文/邓魏
“女人是老虎。”
这话流传特广,据说是个老和尚对小和尚的“人生教诲”。其实是袁枚《子不语》里的段子——原故事明明是讽刺老和尚不懂年轻人,结果被后人断章取义,成了贴给女性的千年标签。
可问题来了:老虎在中国文化里确实威风,但凶猛的野兽又不止它一个。事实上,咱们老祖宗最开始爱用的比喻是狮子。
最出名的,就是“河东狮”。
这典故出自北宋。苏轼被贬到黄州,认识了朋友陈慥。陈慥家里歌妓成堆,天天莺歌燕舞。可他老婆柳女士不是吃素的——脾气暴、嗓门大,一看见这场景就醋坛子打翻,搞得老公在哥们面前下不来台。
有天夜里,陈慥正跟苏轼听曲赏舞,柳女士突然一声怒吼,抄起拐杖就往墙上擂。陈慥吓得当场懵圈,手里的拐杖都掉了。
当晚,苏轼发了条朋友圈——写了一首诗: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龙丘居士”是陈慥的号。苏轼拿佛经里的“狮子吼”比喻柳女士的嗓门,表面调侃兄弟狼狈,其实也暗讽他天天浪不着家。
后来,这故事让洪迈听到了,被他写进了《容斋三笔》,“河东狮”很快成了热词。又因为陈慥字季常,所以后人把“男人怕老婆”这种事称为“季常癖”。
这典故后来火得一塌糊涂。
到了明朝,直接被改编成戏曲《狮吼记》。连《红楼梦》都有个回目叫“薛文龙悔娶河东狮”,说的就是薛蟠娶了夏金桂那档子事——那女人,比狮子还狮子。
可是,中国原本并没有狮子。直到东汉,伊朗那边才送了只狮子给皇帝。老虎才是土著,狮子是进口货。更何况,“狮子吼”在佛经里本是比喻佛祖说法时威仪堂堂,结果后人只记得“吼”的凶,丢了“狮子”的威。
既然“河东狮”这么火,为什么现在人人都说“母老虎”了呢?
这得从“母老虎”这个词的来历说起。
元末明初《水浒传》里,顾大嫂出场,绰号“母大虫”,古代管老虎叫“大虫”,母大虫就是母老虎。这是文学史上第一次拿老虎比喻凶悍女人。
到了明代,“母老虎”一词可能已经开始在民间流传。比如《金瓶梅》第七十六回里就有:“这个母老虎,越发逞能了。”意思是这女人越来越横了。
之后清代民间越叫越顺口,民国老舍写小说也这么用,慢慢就成了形容泼辣女人的固定标签。
有意思的是,同样是猛兽比喻,放男人身上叫“虎将”“龙虎之士”,大多是夸奖;放女人身上就成了“母老虎”“河东狮”,基本成贬义。同样的特质,性别不同,评价天上地下。
古人确实喜欢乖乖女,看不上这些虎虎生威的姑娘。清代《围炉夜话》都警告过:“生男如龙,犹恐如獐;生女如凤,犹恐如虎。”把“女人成虎”当家门不幸,摆明了让大伙儿防着点。
但翻翻古书,“母老虎”也不全是负面,有些还挺有意思。
《左传》里就记载了一个:春秋时期,楚国贵族斗伯比的私生子被弃在野外,跑来一只母老虎,不仅没吃这孩子,还给他喂奶。这孩子后来成了楚国名相。这只“母老虎”,堪称古代最温柔的虎妈。
《水浒传》里的顾大嫂也是个例外。她脾气暴躁,作风彪悍。原本和老公开店做生意,可为了救表弟,夫妻俩直接劫狱反了登州,上梁山入伙。她老公人生的每一步,都是被这头“母老虎”推着走的。
你看,同样是“虎”,用于护犊、救人时就被赞美;用于主张自我、管束丈夫时就成了骂名。这标准,够双标的吧?
到了今天,“母老虎”几乎成了日常词汇。这个词的流行,背后藏着女性生存状态的真实变迁。
我一个朋友跟我说,她年轻时也想当个小猫,温温柔柔、嗲嗲的。可结了婚,生了娃,房贷车贷压上来,老公指望不上,婆家还挑三拣四。她说:“那时候必须凶,必须虎。因为温柔换不来债主的宽限,眼泪抵不了孩子的学费。我不是天生想凶,是生活逼出来的。”
这话扎心,但很真实。
现在的女人,在职场上拼杀,在家庭里扛事。她们的“脾气”,往往是对不公的敏感;她们的“强势”,常常是压力下的坚韧。她们不再甘心只做温顺的猫,敢爱敢恨,敢和生活硬碰硬。
这些“母老虎”般的女人,何尝不是看上去脾气大、实际上情义深呢?
我认识一个姐姐,老公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人打三份工,硬是把窟窿填上了。那几年她见谁都像要吃人,邻居背地里叫她母老虎。后来老公翻身了,抱着她哭:“要不是你这只老虎,咱家早散了。”
她跟我说:“你以为我想凶啊?我不凶,这个家就塌了。”
说到底,从“河东狮”到“母老虎”,变的不是女人的本性,而是社会对女人的期待。以前希望女人乖乖听话,现在女人自己站起来走路了。那些“虎虎生威”的姑娘,不过是不愿意再装猫扮乖罢了。
我们或许没必要把这些猛兽标签抢过来重新定义。毕竟,女人就是女人,不是狮子,也不是老虎。
她们可以是温柔的,可以是强悍的,可以是任何她们想成为的样子——不需要借用猛兽的威风,她们自己的光芒就够耀眼。
那才是真正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