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戟。孔祥库 供图
【编者按】
伟大时代呼唤伟大精神，崇高事业需要榜样引领。日前，中央宣传部向全社会宣传发布王戟同志的先进事迹，授予他“时代楷模”称号。即日起，湖南日报推出系列报道，敬请关注。
“银河”，是巨型计算机的名字，也是一束光。
43年前，一个少年的人生，被“银河”点亮了。
他不满14岁读大学，33岁晋升教授，38岁成为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拥有一段在旁人眼中“开挂”的人生。
事业巅峰之际，命运却突降暴风雪。43岁那年，他突发主动脉夹层，痛失双腿。数年后，尿毒症又骤然袭来。
至暗时刻，“银河”之光，始终指引他前进。
以轮椅为战位，用代码作钢枪，这位“轮椅战士”重返科研一线，用军人铁血诠释科学家精神，守护国防装备软件安全。
日前，中央宣传部向全社会宣传发布他的先进事迹，授予他“时代楷模”称号。
他，就是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
“不听话”的病人
夏天穿短袖，王戟手臂上满是深红色的疤痕，那是几百次透析留下的针眼。
“比起这个，不算什么。”王戟笑着，指了指轮椅下方。
裤管堆叠在轮椅上，下面却是一片空荡。
王戟。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赵持 摄
谈起这个病人，中南大学湘雅医院骨科副主任医师俞芳，印象深刻。
2013年1月，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命悬一线。
经过长达13个小时的手术抢救，命，保住了；腿，没留住。
每年截肢的病人不少，王戟是俞芳印象最深的一个。
“他睁眼没几天就问我，能否继续工作。”俞芳说，“我哄着他，说只要努力恢复，工作肯定没问题。”
此后半年多时间，病危通知单如雪片般飞来，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10余次。
但谁想到，王戟“谨遵医嘱”，真的开始工作了。
他让妻子黄春拿来论文，搬来笔记本电脑，在病房跟学生们线上讨论起学术难题。
出院后，两人联系不多。2017年，俞芳再次接到王戟的电话，他嗓音沙哑，说腿部伤口出血了。
别的病人极少这样，怎么王戟会出现这种情况？
俞芳一查，果然，伤口因久坐挤压，红肿出血了。
“你得多躺着，怎么老是压着它？太不爱惜自己了！”俞芳忍不住责怪。
“闲不住啊，手里还有项目，我放心不下。”王戟笑着说。
俞芳愣住了。她怎么也不信，一个没有双腿的人，工作起来怎么比一般人还拼。
“他是个非常不听话的病人。”俞芳心疼之余有些恼火，“只要投入到工作中，王戟便忘记了身体的疼痛，旁人怎么劝也没用。”
王戟。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 供图
“银河人”
究竟是什么工作，值得王戟如此投入？记者跟着他来到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成果馆。
一个红黄相间的大机柜，是这里的镇馆之宝——“银河-I”亿次巨型计算机。
王戟摇着轮椅，停在机柜前。
1983年，王戟不到14岁，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大一新生。
12月下旬的一天，教室广播传来消息：由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研究所研制的“银河-I”亿次巨型计算机，正式通过国家鉴定，研制成功！
整个校园沸腾了——这是中国第一台亿次巨型电子计算机，彻底终结了中华民族在计算速度上被“卡脖子”的历史。
“原来，计算机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原来，我选择的这条路，连接着国家的脉搏。”
那一刻，王戟对计算机朦胧的兴趣，被点燃成一团清晰而炽热的火焰。
1985年，读大学的王戟在国防科技大学银河楼前合影。资料图片
教学辅助老师唐玉华发现，从那天起，王戟变了。
这个数学尖子本就勤奋，此后学习起来更是如饥似渴。
课堂上，矮矮小小的王戟，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衣服，总是坐前排，下课也总爱拉着她提问，直到把她问住才肯罢休。
唐玉华说：“王戟的人生和梦想，被‘银河’点亮了。”
追逐着“银河”的光，王戟年轻的生命，与国家的科技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
2009年，“天河一号”也在国防科技大学诞生。我国自主研制超级计算机的能力，实现了从百万亿次到千万亿次的巨大跨越。
从“银河”到“天河”，中国登上世界超算之巅。
在这期间，一代代“银河人”的接力奋斗，成为王戟成长过程中宝贵的精神养料：
“银河-I”巨型机总设计师慈云桂，为打破国外封锁，年逾花甲，睡在机房；陈火旺等老一辈科学家，在破旧养鸭棚里白手起家、自主攻关……在国防科技大学，仅为“银河”系列巨型机事业献出生命的科研人员就有10余人。
“自立自强，一个国家如此，一个人也应如此。”王戟说。
“胸怀祖国、团结协作、志在高峰、奋勇拼搏”。
16个字的“银河精神”，正是激励王戟从困境中重生的最大动力。
“软件医生”
国防科技大学银河楼，是“银河-I”的诞生地。
沐浴着“银河”的荣光，王戟的科研事业也在此起步。
时针拨回到20世纪90年代，国际上的一系列事件，让王戟看到了深层隐患。
1994年，英特尔公司因为芯片的浮点除法运算存在缺陷，赔了近5亿美元。
1996年，欧洲阿丽亚娜5型运载火箭发射40秒后爆炸，罪魁祸首是一行代码故障。
若这些潜藏问题的软件，被用到我国航空航天领域，后果不堪设想。
王戟越想越觉得紧迫，他与老师陈火旺院士深入交流，提出“高可信软件技术”这一概念。
1995年，王戟（左一）博士毕业时和导师陈火旺院士（左二）合影。资料图片
高可信软件技术，通俗地说，就是给软件做“体检”。
王戟团队，好比“软件医生”，用工程化、形式化等方法，给应用在国防军工、航空航天等重要领域的软件做“CT扫描”。
“师兄邀请我一起干时，‘高可信’这个方向，国际上研究都不多，国内更是刚刚起步。”王戟的师弟毛晓光说。
小众、高门槛、难出成果。但王戟的理由打动了毛晓光：“科研不是会什么干什么，而是国家和军队需要什么就做什么。”
是啊，做科研，就要做“顶天立地”的科研。
“顶天”，就是始终瞄准前沿；“立地”，就是扎根国家需求。
母亲给他取名“王戟”。戟者，国之利器也。
王戟始终坚信，在全球国防科技迅猛发展的当下，核心工具和算法若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国家安全便无从谈起。
30多年潜心攻关，王戟带领团队，先后攻克装备软件漏洞排查、安全验证、可靠性度量等一系列难题。“中国的高可信软件技术，在国际上从跟跑、并跑，到现在已在部分环节实现了领跑！”王戟说。
“轮椅教授”
后来，俞芳医生理解了，为什么王戟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仍然“拿命去拼”。
生病前，王戟正在为航天工业部门解决一个严重威胁发射安全的难题。工具尚未研发成功，他就倒下了。
而那几年里，信息系统建设加速迭代，新的软件安全问题又接踵而至，成为影响国防安全的潜在隐患。
立志强军报国的王戟，如何等得了、坐得住？
“我叫王戟，我决不能折戟沉沙！”
他把病床当成临时会议室，边做康复治疗，边钻研生病前接到的航天领域难题，最终破解了困扰航天部门已久的软件顽疾。
2015年春节后，王戟身体好转，便迫不及待脱掉病服，换上军装，重返岗位。
他和团队一道，主动申请某国防973软件项目，并担纲项目牵头人，经常往返长沙和北京。
长沙、北京的机场工作人员，早已熟悉这位穿军装的“轮椅教授”。
他经常一个人摇着轮椅，胸前挎着双肩包，安检、登机、换上飞机专用的窄小轮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6年攻关，2021年，该国防973软件项目顺利通过验收。
可以庆祝一下，休息会儿了吧？
“哪有时间呀。”团队骨干陈立前说，王老师手上的项目就没断过，一个接一个，带着我们向前冲锋。
“科研项目不能等，国家更等不起。”王戟说，“只要脑子还能思考，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
在他看来，唯有这样，才配得上身上这身军装。
1990年博士入学，王戟第一次穿上军装。从那时起，“国防”二字，便成为他始终扛在肩上的使命。
这份使命，也引领他为国培育更多科研人才。
2026年5月。王戟在国防科技大学一号院面向学生开展讲座。周富敬 摄
2019年，这位“轮椅教授”坚持要为研究生上大课。
有同事劝他：“身体都这样了，线上指导一下就行，何必再受那个累？”
王戟却觉得，面对面授课，才能培育出更多更可靠的国防科技人才。
陈立前曾是台下听课的学生。他记得，王老师总是提前到达教室，以便跟学生多沟通。
讲到酣处，他一手撑轮椅扶手，一手在白板上奋笔疾书。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矛盾的父亲
2026年5月，王戟在第921医院边透析边看论文。何书远 摄
2021年，王戟的身体再遭重创，肾脏衰竭，确诊尿毒症。每周二、四、六，是他的透析时间。
中国人民解放军联勤保障部队第九二一医院医生李戈，跟俞芳医生一样，拿这个“不听话”的病人没办法。
透析很痛苦。血液被抽离身体，头晕、心慌、乏力，光是躺着就够难受的了。
“王老师倒好，有时透析时有线上会议，他坚持要参加。”李戈很无奈。
但李戈说，王戟也是一位“听话”的病人。
为减轻肾脏负担，王戟每日摄入水分不能超过500毫升。行政助理在饮水机上贴上“温馨提示”：王老师，莫要贪杯哦！
他憨憨地笑着，自带刻度杯，乖乖遵守。
热爱美食的王戟，戒掉了心爱的常德炖粉、长沙小吃等。实在忍不住，就刷手机看吃播“解馋”。
他还坚持使用手动轮椅，扶手磨破了皮也不肯换电动的。
“我要督促自己，锻炼上肢肌肉。”王戟举起手臂，撸起袖子，展示肱二头肌。
医生们笑他，“不听话”是为了工作，“听话”也是为了工作。
王戟说，他想调理好身体，实现两个愿望：一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更多科研项目；一个是看到宝贝女儿读大学、出嫁。
在唐玉华看来，这两个愿望，多么真切，又多么矛盾。
多做科研，就势必占掉大量陪女儿的时间；若为了女儿，本该放下一些工作，多休息。
“女儿嘴上撒娇，但她内心是理解父亲的。”妻子黄春说。
黄春是“天河”超算编译系统的主任设计师，同为“银河人”，她最了解丈夫，深知丈夫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份对国防科技事业的热爱和紧迫。
2026年5月，王戟在办公室。周富敬 摄
眼下，AI浪潮席卷而来，不断挑战着国防安全的边界。
“高可信软件的保障程度，还不能完全满足国家对软件安全的需求，我们还得努力。”王戟忧心忡忡。
采访完，王戟摇动轮椅，迫不及待回到办公室。
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王戟的眼镜上反射出一行行代码。
当初追“银河”的少年，如今年过半百。但他的心，始终如机柜上跳动的指示灯，炽热如初，分秒不息。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编辑：美伢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