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丨沱江弦歌:凤凰城的时光密语

凤网 2026-04-08 阅读数 36838    赞 12

文/滕建国

车子刚驶入凤凰地界,视线就被漫山的绿给攥住了。那绿不是城里绿化带规规矩矩的绿,是带着山野气的、泼泼洒洒的绿,顺着山势滚下来,直铺到沱江边上。风里裹着湿润的水汽,还混着点苗家腌鱼的咸香,我知道,那个藏在沈从文笔墨里、黄永玉画纸间的凤凰城,终于到了。

虹桥望断,一湾沱江抱古城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虹桥。这座横跨沱江的石拱桥,像一道被时光磨亮的马鞍,驮着四百多年的日升月落。踏上桥身,脚下的青石板被鞋底磨得发亮,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故事。桥中间的风雨楼里,摆着些卖银饰和蜡染的摊子,苗家阿妹戴着沉甸甸的银项圈,笑起来时银饰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和沱江的流水声缠在一起。

凭栏而望,沱江像一条被揉皱的绿绸带,慢悠悠地从远处飘来。江面上的乌篷船像一片片叶子,艄公持着长篙在水里一点,船就打着旋儿往前漂。两岸的吊脚楼挤挤挨挨地立在江边,木质的楼柱斜斜地扎进水里,像一群扎根在江边的老水手。有些楼的窗台上摆着几盆三角梅,艳红的花瓣垂下来,落在江面上,被水流打着卷儿带走。

我顺着桥边的石阶往下走,江风一下子裹住了我。江边的洗衣石上,几个阿婆正捶打着衣物,棒槌落在石头上的“咚咚”声,混着她们用苗语聊天的腔调,成了古城最鲜活的背景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江边,手里拿着个网兜,正盯着水里的小鱼苗,看见我看她,害羞地一笑,把网兜往背后藏,结果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江里,惹得旁边的阿婆们哈哈大笑。

找了个穿蓝布衫的艄公,跳上乌篷船。船篙一点,船身晃了晃,慢慢往江中心漂去。艄公是个话匣子,一边摇着橹,一边跟我唠嗑:“这沱江啊,是凤凰的娘,我们都是喝着沱江水长大的。沈先生当年就是在这江边看着翠翠长大的,黄永玉那老顽童,小时候总在江里摸鱼,被他外婆追着打。”他指着江边一座吊脚楼:“看见没?那就是沈先生的故居,他小时候总趴在窗台上看江里的船。”

船从虹桥底下钻过去时,我伸手摸了摸桥洞的石壁,湿漉漉的,带着点青苔的凉意。阳光透过桥洞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金箔。艄公忽然唱起了山歌,调子慢悠悠的,像沱江的水一样,带着点缠绵的劲儿。江面上的水鸟被歌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从文故居,墨香里的边城旧梦

下了船,沿着江边的石板路往沈从文故居走。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在一块被打磨了百年的玉上。路边的房子都是木质的,有些门板上还留着当年的雕花,虽然褪色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沈从文故居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推开那扇木质的大门,仿佛一下子跌进了时光的缝隙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石榴树,枝桠上挂着几个青涩的石榴。正屋的墙上挂着沈先生的照片,他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眼神温和地望着远方,像在思念着沱江对岸的什么人。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老式的木床,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我仿佛能看见少年沈从文趴在书桌上,就着昏黄的油灯写着他的边城故事。墙上挂着他的手稿,字迹清秀,像沱江的水一样流畅。讲解员说,沈先生小时候总爱逃学,跑到江边去看船,听艄公讲故事,那些故事后来都成了他笔下的素材。

后院的小屋里,陈列着沈先生和张兆和的书信。那些写在信纸上的情话,被岁月酿成了蜜。“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字里行间的深情,像沱江的水一样,绵绵不绝。

走出故居时,巷子里飘来一阵甜香。原来是个卖糖画的老人,正用勺子舀着糖稀在石板上画着凤凰。糖稀在石板上流淌,很快就凝固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我买了一个,咬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点焦糖的焦香,像极了沈先生笔下的湘西,甜里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熊公馆里,仁者的家国情怀

从沈从文故居出来,沿着文星街往熊希龄故居走。熊希龄的故居比沈从文的要宽敞些,是一座典型的湘西四合院。大门上的铜环被摸得发亮,门楣上挂着“熊希龄故居”的牌匾,字迹苍劲有力。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虽然不是开花的季节,却依旧能想象到秋天时满院的桂花香。正屋里摆着熊希龄的铜像,他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眼神里透着一股儒雅和坚定。墙上挂着他的生平介绍,从湘西神童到民国总理,再到散尽家财创办慈幼院的慈善家,他的一生像一部跌宕起伏的传奇。

讲解员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说:“这是熊先生创办的香山慈幼院,他把自己的全部家产都捐了出去,就是为了让那些孤儿能有书读,有饭吃。”照片里的熊希龄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孩子们围着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凤凰人说起熊希龄时,眼里满是崇敬,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仁者的担当。

后院的书房里,摆着熊希龄读过的书,书架上的书都已经泛黄,却依旧整整齐齐。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落在一本翻开的《论语》上,书页上还留着当年的批注。我仿佛能看见熊希龄坐在书桌前,一边读书,一边思索着家国天下的大事。

走出熊公馆时,门口的石墩上坐着几个老人,正摇着蒲扇聊天。其中一个老人指着熊公馆说:“熊公是个好人啊,他走了以后,还把钱都捐给了孩子们。”另一个老人接过话茬:“是啊,凤凰出了三个大人物,熊公的仁,沈先生的文,黄永玉的画,都是我们的骄傲。”

夺翠楼头,画里的沱江春色

沿着沱江往南走,就到了黄永玉的夺翠楼。这座楼建在江边的一块巨石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楼的外墙是明黄色的,在一片灰瓦白墙的古城里格外显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黄永玉工作室”,字是黄永玉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股灵气。

走进夺翠楼,一楼是展厅,挂着黄永玉的画作。他画的荷花最是引人注目,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君子荷,而是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红得热烈,绿得奔放。画中的荷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湘西汉子,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讲解员说,黄永玉画荷,是把自己的性子画进了画里,他就像他画的荷花一样,历经风雨,却依旧开得热烈。

二楼是黄永玉的画室,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画案,上面铺着宣纸,旁边放着颜料和画笔。画案上还摆着一个粗陶大碗,碗里插着几枝荷花,花瓣已经有些枯萎,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墙上挂着黄永玉和沈从文的合影,两人笑得像

站在夺翠楼的阳台上,整个沱江的景色尽收眼底。江面上的乌篷船像一只只蚂蚁,慢慢往前爬。两岸的吊脚楼像一排卫士,守护着这条江。远处的南华山郁郁葱葱,像一道绿色的屏障。黄永玉说,他每次画画累了,就站在这里看沱江,看久了,灵感就来了。


编辑:鸢尾蝶

二审:吴雯倩

三审:邓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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