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榴英
罗大佑沙哑的唱腔,总能一瞬将人拽回旧日时光。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熟悉的旋律响起,四十年前的风穿尘而来,裹挟着青草的清芬、泥土的质朴,以及稻田被烈日烘晒后的融融暖意。这是我们那一代人的童年:岁月清贫,却盛满了澄澈的快乐。
旧日长空,蓝如洗练;一湾河水,清可见鱼。生活的步调慢似村口老牛车,木轮碾过土路,吱呀有声,缓缓而行。大人们终日为生计蹙眉奔波,孩童的世界却被暖阳镀上金辉,自在欢愉。我们赤足踏过滚烫的田埂,纵身跃入清冽的河水,摸蟹拾螺,在芦苇荡里追逐嬉戏,偶尔还能捡到几枚带着余温的鸭蛋。那时男女孩童一同戏水,自在坦荡,没人苛责,也没人惊慌劝阻。天地是旷野,河流是浴场,我们沐风而行,像乡野的草木一样自在生长,浑身都是野性蓬勃的生机。
如果说河水是童年流动的裙摆,那么山坡上的放牛时光,便是童年最安静、最绵长的底色。
放牛,是年少时光里最悠然的差事。将牛群赶至水草丰美的山坡,看它们垂首食草、悠然摆尾,我便取出那本卷边的旧书,遁入文字构筑的天地。身后总跟着一群小伙伴,执鞭相随,眼里满是仰慕。待牛群走远,众人便在青草地围坐一圈。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仙女……” 我的故事,总这般开篇。
“她有姐姐好看吗?” 梳羊角辫的小慧,永远第一个脆声插话。
“别捣乱,好好听故事!” 立刻有人出声维护,稚气的语气格外认真。
讲到唇干舌燥,我合上书册,指着封面上一个繁复的汉字发问。孩子们纷纷摇头,满眼好奇地望向我。
“这个字念‘骥’,意为千里马。” 我一字一顿,心底漾起几分少年意气。
见众人依旧懵懂,我笑着定下约定:“稍后抽查,谁能认出这个字,今日便不必赶牛上山。”
话音刚落,小慧便反复默念 “骥” 字,声声不断,模样憨态十足,惹得众人笑倒在青草地上。
半个时辰后,我再度指向那个字。
“骥 ——!”
小慧一跃而起,声音清亮昂扬,满是得胜的欢喜。她如愿坐在高坡上,晃着发辫,看着同伴走向深山。夕光落在她通红的笑脸上,那是我见过最纯粹、最动人的欢喜。那一刻,连西沉的落日都把这一切,悄悄托付给了火 —— 火记得一个孩子念出一个字时的骄傲,记得那种靠努力就能换来的、最纯粹的快乐。
夏天的风带着青草香走远,冬天的雪落满山野时,另一簇火苗,便在孩子们的心里悄悄燃了起来。
夏日的快乐源自河水,冬日的欢愉,则藏在我们悄悄筹备的山野野炊里。我们提前相约,各自从家中取来吃食:我藏起灶头熏制的腊肉,二牛捧来谷仓里的糍粑,小慧揣上晒干的红辣椒。趁着大人午睡,一行人奔向后山避风的洼地。
垒石为灶,拾薪引火,不多时,篝火便熊熊燃起。松木在火中噼啪作响,橘红暖意驱散了冬日严寒。腊肉切片串起,架在火上慢烤,油脂滋滋流淌,松木熏香混着肉香,漫遍山野。糍粑贴在滚烫的石面上炙烤,渐渐变软发胀,外皮焦脆金黄。掰开的瞬间,热气裹挟着米香扑面而来,软糯的糯米拉出晶莹丝缕。裹上辣椒入口,香辣滚烫,纵然舌尖发麻,也不忍停箸。
香气引来了邻山的伙伴,小小的聚会化作一场热闹的狂欢。十几人围坐篝火旁,分享吃食,笑语漫过寂静山谷,久久不散。那堆火,记得每一滴油脂落下的滋滋声,记得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笑脸,记得那些清贫岁月里最富足的分享。
那些被火记住的日子,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暖的珍藏。可当我转身望向如今的孩童,指尖却触到了一片微凉。
他们的童年被电子产品、课业与兴趣班填满,熟知动漫角色,却不识田间禾苗;精通电子设备,却不曾下河捉鱼;坐拥各式玩具,却难寻并肩奔跑的玩伴。他们的快乐,多来自屏幕光影、游戏得分与新玩具带来的短暂欣喜。火离他们远了。火记得的那些东西 —— 围坐的温度,分享的滋味,等待糍粑在石头上慢慢鼓起来的耐心 —— 他们大多不曾体会。
诚然,新时代的孩子也能以积木构筑奇思,以画笔描绘梦想,借网络放眼世界。可我们当年那种扎根自然、由心底生长出来的自在欢喜,终究在时代前行中渐渐远去。
我时常思索:这究竟是时代的进步,还是一份无奈的遗失?
直到某个深夜,我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明白:每一代人的童年,都有属于自己的那簇火光。我们的童年,从来不止是个人记忆,更是一个国家的童年。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挣脱岁月寒冬,如一个清瘦却倔强的少年。彼时百废待兴,温饱是全民最重的期盼,可前路之上,永远闪耀着憧憬与希望。如同山野间奔跑的我们,这片土地无畏前行,积蓄着蓬勃向上的力量。
我们奔走田埂,国家踏浪前行;我们嬉戏河川,时代勇闯浪潮;我们聆听千里马的故事,亿万国人心中,也埋下了逐梦奋进的种子。
回望那个教伙伴认字的午后,平凡的瞬间,自此有了厚重的意义。
年少的我们不解伯乐与驰骋,却知晓 “骥” 字自带光芒。它代表远方,象征希望,寓意着奋斗便能改变命运。小慧半日苦读,换得片刻悠闲;泱泱华夏数十年砥砺前行,终换来今日昂首屹立。我们这一代人骨子里的坚韧、乐观与勤勉,便是东方千里马最坚实的筋骨。
而一个国家的童年,不过是人类漫长童年里,一段闪亮的篇章。
人类自刀耕火种中走来,第一簇篝火,便是文明最初的光亮。远古先民围火而居,火光驱散黑暗与寒凉,也消解了对未知的惶恐。人们烤制猎物,长者讲述古老传说,孩童围坐聆听,眼眸里盛满好奇。
这幅画面,与我们当年后山围火欢聚的场景,跨越万年,遥遥相应。原来,火一直记得。它记得百万年前那些黝黑的脸庞,记得他们第一次向火伸出手时的颤抖,记得那些关于星星和月亮的古老故事 —— 就像记得我们一样。
篝火,自人类诞生起,便成为童年最温暖的底色。它是陪伴,是分享,更是生生不息的文明火种。山野间那簇小小的火苗,是远古星火的延续,穿越岁月,从洪荒走到今朝,点亮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走出了旷野,住进了钢筋水泥的森林。火的形态变了,可它的温度,从未真正消散。
时代滚滚向前,生活日新月异。人类走出旷野,栖身楼宇;告别原始劳作,迈入信息时代。物质日渐丰盈,我们却慢慢远离土地与自然,步履匆匆,心生焦虑,看似拥有万千,却也遗失了几分本真。
然而,不必为逝去的岁月惋惜,也不必为当下的孩子忧虑。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使命,亦有独属于自己的幸福。清贫岁月教会我们坚守希望,繁华时代终将教会后辈守住本心。
走得再远,也别忘了曾经的自己。记得山坡上的故事,记得念着 “骥” 字的孩童,记得篝火边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火都记得,我们也应该记得。
歌声未歇,蝉鸣依旧。那匹名为 “骥” 的千里马,奔腾不止;那簇心底的篝火,灼灼长明。它驮着火的记忆,一路向前。
我原以为,这份记忆只会封存在我的文字里。直到去年夏天,我带着文学社的孩子们进山,才看见那簇火,正在新一代人的眼里,重新燃起。
我带着文学社的孩子们进山采风。夜幕降临,河滩之上,篝火再度燃起。松木噼啪,火光摇曳,一如多年前后山的模样。少年们围坐火旁,脸庞被火光映得明媚鲜活。
不知谁起了头,众人便一同唱起歌来。歌声从零散到齐整,如暖流淌过夜色。纵然有人跑调,有人忘词,那份纯粹的热忱,却让我瞬间想起旧日的光影 —— 一如当年反复念着 “骥” 字的小慧,眼里满是对未来的热切向往。
我静坐一旁,看火光在少年脸上跳跃。时光在此刻折叠交汇:旧时放牛的孩童,今朝逐梦的少年,远古围火的先民 —— 不同的时空,却被同一簇火光温暖照亮。一代代人对远方的期许,对未来的憧憬,从来一脉相承。
歌声回荡山谷,篝火燃尽夜色。我望向那堆火,忽然明白了 —— 这簇从人类童年燃起的文明之火,跨越万古,生生不息,是因为它什么都记得。记得每一双向它伸出手的手,记得每一张被它照亮的稚嫩脸庞,记得每一个围坐分享的夜晚。它记得四十年前后山凹地里的腊肉香,也记得今夜河滩上的歌声;记得念 “骥” 字的放牛娃,也记得唱《明天会更好》的少年。
火记得。所以,火永远不灭。
编辑:鸢尾蝶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