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崔志芳
正值盛夏，应文学友人之邀，我再次前往新疆，正巧赶上话剧《情歌》在当地巡演。在疆期间，我有幸结识了“西部歌王”王洛宾先生的儿子王海成先生。王海成先生年逾古稀，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眼间藏着父亲特有的清朗艺术气质，精神矍铄，目光澄澈。他多年来潜心整理王洛宾的音乐史料，谈吐之间满是对父亲、对新疆民歌的深厚情谊。闲谈时，他慢慢为我们讲起王洛宾先生一段段散落在丝路戈壁的创作往事，那些早已传唱大江南北的西北歌谣，也因此拥有了可触可感的鲜活模样。
听闻我来自湘江之畔，王海成先生稍作停顿，轻声问道：“你可知道王慧珠？一位十分了不起的湖南姑娘。”
王慧珠这个名字似曾相识，我在脑海中反复搜寻，却始终找不到相关印记。湘女、边疆、上世纪五十年代……寥寥线索难以拼凑出完整故事。见我面露茫然，身旁一众深耕新疆文艺领域的友人们纷纷开口，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这段尘封往事：“她就是葡萄沟人人熟知的‘葡萄姑娘’，晚年当地百姓都尊称她‘葡萄奶奶’……”“当年她扎根维吾尔族村落，潜心钻研葡萄品种改良，手把手把无核白葡萄种植新技术教给乡亲……”“正是靠着她的钻研与付出，吐鲁番葡萄走出火洲、香遍全国……”
听着众人的讲述，王海成先生似乎陷入沉思，“大家记得歌曲《黑力其汗》？那就是写给王慧珠的歌。”稍后便开始了故事的讲述，语气满怀崇敬，娓娓道来1958年春天那场难忘的相遇，以及《黑力其汗》这首经典歌曲的创作缘起。
1958年刊登在《人民画报》的封面：农业技术员王慧珠在吐鲁番葡萄沟指导维吾尔族农民种植葡萄。
当时，王洛宾接受新疆军区文工团领导指派前往吐鲁番葡萄沟其朗力克村，走访收集、整理散落在新疆民间各处的民歌与曲调，为即将参加在北京举办的解放军文艺汇演创作节目。一天，火焰山烈日当空，王洛宾正蹲在田埂上记录旋律，偶遇了梳着两条乌黑长辫的年轻农技员王慧珠。因为长期在烈日下劳作，她的肤色偏黑，一身和当地民族同胞相近的服饰下，是一副温婉柔弱的身躯。初见时，王洛宾竟误以为她是本地的维吾尔族姑娘。
一番交谈后才知晓，这位姑娘来自湖南益阳，从华中农学院毕业后来到新疆。她放弃江南安稳生活，主动申请奔赴戈壁火洲，成为葡萄沟第一代农技拓荒者。滚烫黄土之上，她日复一日奔走在连片葡萄园，指导村民修整葡萄架、调配水肥、培育无核白葡萄良种；维吾尔乡亲耐心教她流利维语，她则蹲在田垄间，一字一句教当地人说普通话。待人热忱柔和的她，成了整条葡萄沟最受欢迎的年轻人。
通晓维吾尔语、熟稔本地风土人情的王慧珠，成了王洛宾采风旅途中最得力的伙伴。乡民随口哼唱的山野小调，由她逐句翻译；村落里流传的绿洲旧事，由她细细讲述。黄昏时分，麦西来甫的乐曲响起，她换上艳丽的民族彩裙翩然起舞，清亮眼眸、飞扬裙摆，鲜活灵动的模样深深烙印在音乐家心中。
讲到此处，王海成先生心生感慨：生长在温润水乡的湘妹子，毅然远赴边疆少数民族聚居地，倾尽心力助力葡萄产业发展，这份赤诚与坚守深深打动了王洛宾。一日采风结束，月色洒满葡萄架，二人道别准备各自回住处，积压多日的欣赏与好感涌上王洛宾心头，他轻声问道：“你能否唤我一声‘阿康’？”
“阿康”在维吾尔语中意为哥哥。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王慧珠一时怔愣，心底百感交集：自己尚未婚嫁，这般亲昵称呼难免有失矜持；转念一想，这只是邻里、同事间友善的称谓，并无逾矩之意。几番纠结，她终究羞于开口，浅浅一笑，转身匆匆离去。
王海成介绍，《黑力其汗》本是当地维吾尔乡亲送给王慧珠的名字，寓意圣洁美好的天使，以此表达对她的感激——正是王慧珠，让吐鲁番的葡萄能够更加香甜，得以享誉世界。王洛宾便以这位湘籍姑娘为原型，融合吐鲁番当地婉转悠扬的民间曲调，创作了这首充满新疆风情的大歌舞《黑力其汗》：葡萄沟的葡萄啊呀唻，唯有那白葡萄甜；葡萄沟的姑娘啊呀唻，要数咱黑力其汗。
谈及二人是否互生情愫，王海成坦言，两人之间确实有惺惺相惜的爱慕。王洛宾结束采风即将返程时，王慧珠满心不舍，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阿康”，道尽了她暗藏的心意。但受当时客观条件限制，两人始终未曾坦露心意，等到再次相逢时，王慧珠早已成家，终究错失了这段缘分。
王海成先生特别说明，歌中那位留着长辫、明眸动人的“葡萄姑娘”，并非凭空虚构的边疆人物形象。她是浸润过湘楚水土的湖南姑娘，是扎根戈壁、躬身耕耘的农业技术工作者，更是与王洛宾志同道合、结伴寻访民间乐声的知己。一人执笔谱曲，一人译介整理当地民间歌谣与风土，层层葡萄藤蔓之下，二人因对乡土与音乐共同的热爱生出惺惺相惜的倾慕，这场温柔相逢，永远定格在了1958年的春风里。
从青葱明媚的“葡萄姑娘”，到白发苍苍的“葡萄奶奶”，王慧珠将大半辈子交付吐鲁番的葡萄园。青年时期，她带着改良良种走遍沟壑田垄，无核白葡萄的甜度、产量逐年攀升，戈壁绿洲愈发繁茂；退休之后，她依旧守着成片藤蔓，把毕生种植经验倾囊传授给年轻的农技工作者和新一代种植户。乡亲们不再唤她年轻的黑力其汗，转而满怀敬重地称她“葡萄奶奶”。如今，葡萄沟葡萄博物馆矗立着“葡萄姑娘”雕像，王洛宾音乐艺术馆常年循环播放《黑力其汗》，相隔万里的湘疆两地，因着像王慧珠这样湖南青年的青春奉献，牵起一缕绵长清甜的藤蔓羁绊。
吐鲁番葡萄沟王洛宾音乐艺术馆。
岁月流转，“葡萄姑娘”与“葡萄奶奶”的故事渐渐淡出大众视野，但《黑力其汗》的旋律依旧深入人心。提起王慧珠，王海成先生感慨万千：他希望借这首曲子，让更多人知晓上世纪湖南青年支援新疆建设的动人往事，讲好湘女扎根边疆、奉献热土的时代故事。他回忆2001年在吐鲁番葡萄沟王洛宾音乐艺术馆与王慧珠相见的场景，敬佩她一生扎根火洲、与各族群众共建家园的坚守，更由衷推崇老一辈支边人无私奉献的崇高精神。
图为2001年王海成与王慧珠在葡萄沟王洛宾艺术馆合影。
听完王海成先生完整的讲述，再回望舞台上话剧《情歌》的演绎，旋律便不再只有戈壁长风的辽阔苍凉。婉转曲调背后，是湘女远赴天山的赤诚初心，是葡萄架下各民族交融共生的温情，是音乐家将知己身影镌刻进音符的浪漫纪念。
2011年王海成与王慧珠在葡萄沟合影。
漫步新疆乡间小路，晚风裹挟着葡萄园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我恍然读懂，王洛宾笔下的《黑力其汗》，不只是一段发生在戈壁草原的浪漫邂逅，更承载着一代代支边青年扎根边疆的滚烫理想。湘江活水滋养出她坚韧风骨，吐鲁番黄土承载了她璀璨岁月。代代传唱的《黑力其汗》，既是献给葡萄沟那位天使般的姑娘，也是献给千万背井离乡、扎根边疆的湘女，更是一曲歌颂丝路之上永不褪色的民族团结赞歌。
待到金秋，吐鲁番葡萄缀满藤蔓，《黑力其汗》悠扬的歌声随风飘荡。穿行在层层葡萄架下，半个多世纪前那场湘韵与边疆旋律的相逢，依旧清晰动人。
供图：王海成
编辑：阿挽
二审：吴雯倩
三审：邓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