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唐天喜
6月8日,邵阳市新邵县巨口铺镇,山里的小雨裹着夏日的闷热。栗坪中学三楼的初三教室里,15岁的谭福家端坐在课桌前,全神贯注听着老师的讲解。下肢重度残疾的他,被当地人称作“霍金式”少年。
此时距离中考仅剩约10天,而就在一个月前,他刚从ICU的生死线上挣扎回来。
透过教室的玻璃窗,人们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少年的倔强,更是大山深处一个特殊家庭的奇迹——这个户口本上写着四种不同血脉的家里,爱是唯一的通用语言。
ICU外的母亲与“出狱”的少年
5月8日,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童重症监护室(PICU)外,57岁的熊想妹攥着一叠看不懂的诊疗单,蹲在墙角无声落泪。
变故发生在两天前。5月6日,熊想妹外出打零工,独自在家的谭福家不慎摔倒引发并发症;次日下午五点半,他突然呼吸困难,当晚辗转三家医院,最终被送进ICU。对这个靠打零工和务农养大两个弃养孩子的农村妇女而言,ICU外的每一分钟都无比煎熬。
“我不会写字,自助机上的字认不全,签字也只能按手印。”熊想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病危通知书,48小时没合眼的她眼里布满血丝。她不懂医学术语,只记得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就没命了”。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后,谭福家最着急的不是自己的病情,而是拉着医生问:“能不能让我现在就出院?”
等到班主任彭娇丽和同学刘亿涛推着轮椅接他回校时,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少年看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我感觉自己不是出院,而是‘出狱’。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要珍惜当下。”
这句远超年龄的成熟,让在场的老师红了眼眶。对谭福家而言,这场中考不只是一场考试,更是他和养母、已故养父、姐姐用十五年坚守换来的、最有可能改变命运的阶梯。

△在爱心人士帮助下,谭福家(中) 和母亲熊想妹(左)在观看祁剧后 和祁剧演员合影。
“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故事要从15年前说起。
2011年,新邵县巨口铺镇马落桥村,熊想妹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先天肢体残疾男婴。
那时的熊想妹家本就拮据。她和丈夫谭宗喜靠打零工糊口,膝下已有一个9岁的养女,丈夫体弱多病,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亲戚朋友闻讯赶来,纷纷劝阻——在大家看来,这个孩子未必养得活,就算养大了,也可能是一辈子的拖累。
面对劝阻,熊想妹只是固执地抱着孩子,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夫妻俩给孩子取名“谭福家”,盼他这辈子能有个家,能过得幸福。
先天畸形的孩子,照料起来比想象中难上百倍。喂牛奶时,谭福家吮吸无力,熊想妹就用勺子一点点喂,一顿奶要喂半个多小时。寒冬腊月,她把孩子搂在怀里睡,自己半边身子露在外面也不在意。
日子清贫,她自己节衣缩食、粗茶淡饭,却十几年如一日,每天切一小块鲜肉炒给儿子。家里那台老旧冰箱里,常年冻着分装好的肉块,是她给谭福家专属的偏爱。儿子懂事,总把第一块肉夹给她,她永远笑着推托:“妈不喜欢吃。”
孩子一两岁时经常发热,熊想妹就抱着他步行10余公里到镇中心卫生院看病。为了给孩子治病,夫妻俩千方百计筹钱,辗转邵阳、长沙各地求医。
“他们没有放弃我,倾尽家产,低声下气地到处借钱带我去长沙做康复。他们说不求太多,只求我能一瘸一拐地走也好。可在长沙的医院待了十个月,不见成效,只好无奈回家。”谭福家回忆。
熊想妹告诉今日女报/凤网记者,直到现在都没找准孩子的病因,不少医生都表示无法治愈。
如今15岁的谭福家持有残疾证,身形矮瘦,下肢发育异常,无法站立行走。
墙上的23张第一名奖状
走进谭福家的家,“家徒四壁”是最贴切的形容词,墙壁上唯一的“装饰”,是沾着灰尘却依旧亮眼的奖状。
“语文第一名”“数学第一名”“英语第一名”“综合第一名”……从小学三年级起,谭福家的成绩一路飙升。家里墙上的奖状,除了“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还有整整23张单科及总分第一名的奖状。“还有些奖状贴在别的墙上掉了!”熊想妹说。
身体被困在方寸轮椅上,思绪却在书本与知识里驰骋,这也是当地乡亲们称他为“霍金式”少年的缘由。
这些奖状的背后,是母亲年复一年的无声付出。
从上学那天起,每天接送谭福家上下学就成了熊想妹的必修课。每天清晨,她帮孩子洗漱穿衣,抱着谭福家步行去约2公里外的田家小学。她把孩子搂在身前,书包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生怕摔着孩子。遇上下雨天或下雪天,就由怀里的谭福家撑伞。
从春到冬,从晴到雨,村民们总能在上学路上见到这对母子蹒跚的身影,三四年间,他们从未间断,从未迟到。
随着谭福家体重增加,熊想妹抱得越来越吃力。2021年,她硬着头皮学会了骑摩托车,只为接送孩子更方便些。
而谭福家也在学习上完成了漂亮的逆袭。
小学一二年级时,谭福家的成绩处于中等,不算突出。他回忆,二年级时父亲遭遇第二次车祸,自己也随着识字量增加养成了阅读习惯,读了很多书,渐渐明白了读书的重要性。从三年级起,他愈发刻苦,成绩越来越好。
就在日子慢慢向好的时候,谭宗喜因病去世。
谭福家用文字记下了当时的悲痛:“我永远记得,那时是2020年农历十一月初五上午十一点五十一分;我永远记得,那天我的眼睛就没有干过;我永远记得,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因为自那天以后,我再叫‘父亲’,再也得不到他的回应。我爱他不及他爱我的万分之一,所以未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为了不让家人失望,也为了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谭福家学习更加刻苦。他的成绩经常包揽所有科目年级第一,总分还考过全镇第一。他成了家人的骄傲,也成了周边孩子的榜样。
一场跨越血缘的爱心接力
这份跨越血缘的守护,从来不是熊想妹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远在广东快递公司打工的姐姐谭叶红也在用自己的力量守护着弟弟。谭叶红同样是养父母收养的弃婴。一本户口本里,四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四种不同的血脉,却凭着爱拧成了最牢的家。
从弟弟进门那天起,谭叶红就多了一份牵挂。弟弟幼时,她帮着父母喂饭照料;如今工作了,她每月把大半工资寄回家,弟弟的衣服、鞋子,全是她一手置办。在她心里,母亲半生辛劳,弟弟命运坎坷,自己还年轻,能多帮衬一点是一点。
谭福家所在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也给了他满满的温暖。
从田家小学到栗坪中学,学生们都自发组成了“爱心接力队”:同学们轮流背他上厕所、帮他打饭洗碗,背他找老师问问题。“田家小学以谭俊智、杨展为主,栗坪中学以班长肖剑文、刘亿涛、曾梓健等人为主。非常感谢他们!”熊想妹说。
为了尽量少麻烦大家,谭福家在校上课期间很少喝水。熊想妹也会时不时给孩子零花钱,让他买些零食感谢同学们的照顾。
一路相伴的老师,更是照亮了谭福家的成长路。初中班主任彭娇丽不仅常和他谈心,还给他煮鸡汤补身体。彭娇丽送的生日礼物——一块台式电子表,谭福家一直放在房间的书桌上,上面有老师的寄语:“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
来自政府和社会的帮扶,也在为这个家庭托底。
新邵县巨口铺镇组织委员杨鹏告诉记者,近年来,从县到村,当地民政、妇联等部门通过办理低保、申请重度残疾人护理补贴、困难残疾人生活补贴、组织爱心募捐等方式,持续为熊想妹母子提供帮扶。6月8日,新邵县妇联副主席石晖一行还专程到熊想妹家中慰问。
邵阳市各级妇联按照全国妇联等15部门联合印发的《农村留守儿童和困境儿童关爱服务质量提升三年行动方案》要求,组建了“爱心妈妈”团队,为包括谭福家在内的困境儿童提供关爱服务。来自邵阳的“爱心妈妈”石尹汐雨等爱心人士前不久还接谭福家到邵阳市区游玩。“我们此前帮扶的一个孩子和我儿子两人帮忙照顾谭福家的起居。”石尹汐雨说。
有同学曾问谭福家:“你把过去讲给我们听,不会不舒服吗?还有,你会不会自卑?”
谭福家回答:“我不过是家境没那么优渥而已。我的父母都对我很宠爱,我觉得他们很伟大。我也没有自暴自弃,谈何自卑。就像庞众望说的那样,我没觉得我和我的家庭有哪一点拿不出手、不值得讨论。我妈妈那么好,爸爸那么好,姐姐也那么好,老师和同学都那么好,我没有一样拿不出手的。我拥有的爱,值得很多人羡慕。”
如今,谭福家正全力冲刺中考,他的目标很明确:考入重点高中,回报所有爱他的人。
谭福家不知道的是,前不久,栗坪中学校长李新红悄悄为他向上级部门递交了建议书,希望高中能为谭福家安排一楼宿舍,提供便利的居住与通行条件。“当初田家小学校长王科力找到我们学校,提出了类似的建议,我们落实了。现在我们也想让这份爱心接力下去。”李新红说。
下课铃响起,窗外的山雨还没停。熊想妹已经等在教学楼下,就像过去几千个上学日一样。
对15岁的谭福家来说,中考是人生的一道关卡,但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母亲的坚守、父亲的遗愿、姐姐的牵挂、师生的善意、社会的暖意,早已在他身前铺成了路。
这场关于善良、坚韧与爱的接力,还在大山深处继续。
编辑:阿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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