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词典丨走了“河东狮”,来了“母老虎”

凤网 2019-11-27 阅读数 262363    赞 212

文/邓魏

“女人是老虎。”

这话流传特广,说是老和尚对小和尚的“人生教诲”。其实这故事是袁枚《子不语》里的段子,原本是老和尚吓唬小和尚,讽刺他不懂人性。结果后人拿来贴女人身上,纯属用歪了。

可问题来了:为什么偏偏是老虎?其实老祖宗最开始爱用的比喻,还真不是老虎,而是狮子。

最出名的,就是“河东狮”。

这典故出自北宋。苏轼被贬到黄州,认识了朋友陈慥。陈慥家里歌妓成堆,天天莺歌燕舞。可他老婆柳女士不是吃素的——脾气暴、嗓门大,一看这场景就醋坛子打翻。

有天夜里,陈慥正跟苏轼听曲赏舞,柳女士突然一声怒吼,抄起拐杖就往墙上擂。陈慥吓得当场懵圈,手里的拐杖都掉了。

后来苏轼写了首诗调侃他: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龙丘居士”是陈慥的号。苏轼拿佛经里的“狮子吼”比喻柳女士的嗓门,调侃兄弟狼狈。后来这故事被洪迈写进《容斋三笔》,“河东狮”很快成了热词。又因为陈慥字季常,所以后人把怕老婆叫“季常癖”。

这典故火得一塌糊涂,到明朝还被改编成戏曲《狮吼记》。《红楼梦》里薛蟠娶了夏金桂,回目就叫“薛文起悔娶河东狮”——夏金桂的“凶”,不过是不愿做任人拿捏的媳妇,可在那个年代,这份抗争就成了“悍妇”的罪证。

既然“河东狮”这么火,怎么现在人人都说“母老虎”了?

说来也不奇怪——狮子是东汉才从西域进贡来的稀罕物,老百姓哪见过?老虎可是咱土生土长的山大王,用它来比喻凶悍女人,更接地气。更何况,“狮子吼”在佛经里本是比喻佛祖说法时威仪堂堂,结果后人只记得“吼”的凶,丢了“狮子”的威。

那“母老虎”这个词又是怎么来的?

元末明初《水浒传》里,顾大嫂出场,绰号“母大虫”。古代管老虎叫“大虫”,母大虫就是母老虎。这是文学史上第一次拿老虎比喻凶悍女人。到了明代,“母老虎”可能在民间已经叫开。等到民国,老舍等人写小说也这么用,慢慢就成了固定标签。

有意思的是,同样用猛兽比喻,放男人身上叫“虎将”“龙虎之士”,是夸奖;放女人身上就成了“母老虎”“河东狮”,成贬义了。尤其是在家庭里,男人的强势叫“有担当”,女人的强势却叫“管得宽”。这份双标,藏着对女性地位的刻意贬低。

古人确实喜欢乖乖女。东汉班昭的《女诫》里就敲打过:“生男如龙,犹恐如獐;生女如凤,犹恐如虎。”在古人眼里,女人要是沾了“虎”气,那是家门不幸,得防着点。

不过话说回来,翻翻古书,“母老虎”也不全是负面形象。有些“虎”,反倒被人记了好几百年。

《左传》里就有个虎妈传说:楚国贵族斗伯比的孩子被扔在野外,结果母老虎跑来喂奶救了他。这孩子后来成了楚国名相。这只“母老虎”,堪称古代温柔的虎妈。

《水浒传》里的顾大嫂也是个例外。她脾气暴、作风彪悍,可她的“虎”是对外的——为了救表弟,夫妻俩直接劫狱反了登州,上梁山入伙。她这头“母老虎”,对外能拼命,对内能当家,老公反倒被她带着闯出一片天。

到了今天,“母老虎”几乎成了日常词汇。

这个词的流行,背后藏着女性生存状态的真实变迁,更藏着现代家庭里女性角色的巨大转变——从以前的顺着丈夫、守着灶台,变成了现在与丈夫并肩,撑起整个家。

我一个朋友跟我说,她年轻时也想当个小猫,温温柔柔的。可结了婚,生了娃,房贷车贷压上来,老公指望不上,婆家还挑三拣四。

她说:“那时候必须凶,必须虎。温柔换不来债主的宽限,眼泪抵不了孩子的学费。我不是天生想凶,是生活逼出来的。”

这话扎心,但很真实。

现在的女人,在职场上拼杀,在家庭里扛事。她们的“脾气”,往往是对不公的敏感;她们的“强势”,常常是压力下的坚韧。她们不再甘心只做温顺的猫,敢爱敢恨,敢和生活硬碰硬。

我曾采访过一个大姐,老公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人打三份工,硬是把窟窿填上了。那几年她见谁都像要吃人,邻居背地里叫她“母老虎”。后来老公翻身了,抱着她哭:“要不是你这只老虎,咱家早散了。”

她跟我说:“你以为我想凶啊?我不凶,这个家就塌了。”

听完这话你就懂了——那些被叫“母老虎”的女人,从来不是天生爱吼,而是生活把她们逼成了护家的老虎。可话说回来,她们需要的也不是咱们把“母老虎”重新包装成好词。她们需要的,是有一天不用再这么凶,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所以,我们或许没必要去抢这些猛兽标签。女人就是女人,不是狮子,也不是老虎。

她们可以是温柔的,可以是强悍的,可以是任何她们想成为的样子——不需要借用猛兽的威风,她们自己的光芒就够耀眼。

那才是真正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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