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熙茜
今年初夏,我随导师与吕老师等人一同前往湖南,进行了一次为期数日的文化探访。这是我第一次踏上湖湘大地。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北方的姑娘,我对这片土地的印象此前只停留在书本上的名字:曾国藩、唐群英、岳麓书院、湘军……而当我真正走进那些山林、寺院、书院与故居,才发觉那些名字背后,是一整片滚烫的、沉甸甸的、足以改变中国命运的文化血脉。
此时此刻,回忆起自己的第一次湖南之旅,脑中会不由自主地浮现这么几个词:圆满、有趣、特别、流连忘返。圆满在于规划的地方绝大部分都已走过;有趣和特别在于开启了一次不同于以往打卡热门景点的旅行;流连忘返呢在于直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周的时间,在空闲之余仍旧会想起旅途中的点点滴滴。
长沙:岳麓寻幽,俯仰山河忆英魂
此次旅行的第一站,是长沙的岳麓山。我们沿着山路走上去,来到了岳麓书院,远远看见那白墙青瓦、飞檐翘角,掩映在古树之间。“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那副著名的对联,就挂在大门两侧。千百年来,这所书院培养出的学子,一批又一批地走出山门,走向全国,改写着历史的走向。隔着那道门,仿佛还能听见千百年来的琅琅书声。
岳麓书院(资料图)
再往前走,便看见了爱晚亭。亭子不大,掩在巨大的枫香树下,檐角微微翘起,像一只停在那里的画眉鸟。我想起那句几乎每个来爱晚亭的游客都会想到的诗—“停车坐爱枫林晚”,忽然觉得,爱晚亭的美,不在它本身,而在于让人舍得坐下来,慢慢看流水潺潺,慢慢等枫林向晚。我们驻足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阳光从亭子的一侧慢慢移到另一侧。
爱晚亭(资料图)
再往上走去,蔡锷墓、黄兴墓、陈天华墓等等,一座一座,星落在山路两旁,有的高大,有的简朴,但每一座都刻着一个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振聋发聩的名字。而后终于来到了云麓宫。走过去,院子很安静,站在云麓宫前的石栏边往下看,湘江如绸缎般在眼前舒展开来,橘子洲如剑插入江心。放眼处,两岸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盛世已如身后这些英烈所愿,令人感慨今日中国,实非侥幸。
橘子洲景区(图源/新华社)
衡阳:古寺品茗,书院观史悟初心
次日,我们去到了深藏在衡山幽谷间的南台寺。提及南台寺,参天古树、清幽古雅,平添了几分肃穆。那些树真老啊,老到你觉得它们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真正主人,而我们只是过客。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深深浅浅的绿,像是时间一层一层涂上去的釉。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不再是一条一条的,而是碎成了一地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啊晃的,像是在地上写字,写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重写。

南台寺
其实在进入南台寺之前,我心中是略有躁动的,说不清那躁动从哪儿来。或许是对旅行的期待吧,又或许是前一天晚上没睡好,再或者,什么原因都没有,总觉得应该再看一眼手机,总觉得安静不下来。但当见到怀辉法师的那一刹那,此心忽如妙境。他站在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院子里的一棵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你觉得被看见了的亮。
我们坐下来喝茶。怀辉法师不紧不慢地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他把沸水冲入壶中,茶叶在澄澈的汤色里缓缓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有的快,有的慢,像是各有各的脾气。有的茶叶刚一沾水就沉下去了,急急的;有的浮在水面上,半天不肯下去,像在做梦;还有的在水中慢慢打转,一圈又一圈,最后才悠悠地落在壶底。
我竟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一点点躁动,也像这茶叶一般,慢慢地沉了下去,化成了杯底的清香。那茶汤是浅浅的黄绿色,透亮透亮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正好,有一点苦,但很快就有回甘漫上来,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
听着导师与怀辉法师阔别多年后的寒暄,我一时忘了自己是一名从未接触过佛教的来客。至于说的什么,我没有太留意。那些话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需要我去听清。我只是在旁边,感受着他们说话的那种节奏:不急,不抢,一句是一句,中间有长长的停顿。那停顿不是空白,而是像茶汤里的那一点点苦,恰到好处。
他们偶尔笑一下,笑声也不大,像风翻过一页书。沉默的时候,谁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窗外的光落在茶桌上,雾气从杯口慢慢升起来,又慢慢散掉。听着那不疾不徐的对话,我忽然明白,阔别多年的重逢,原来不必有说不完的话。能在同一处坐下,随意聊聊天,便已是圆满。
二人多年没见了,他们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填满每一秒钟。你不说,我就等着;我说到一半忘了词,你就帮我接上,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得远。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安静。不是那种刻意的、提醒自己要安静的安静,而是像有人轻轻地把一本书合上了,书页不再翻动,风也停了,只剩封面上淡淡的灰尘,和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的一小片光。
另一个印象深刻的地方,是身处衡阳市区的石鼓书院。如果把南台寺比作一位披着满身的苍苔与松影的老僧,那石鼓书院便是一位气定神闲、满腹经纶从远古走来的鸿儒。而在石鼓书院之中呢,有这么两处地方令我记忆深刻。一处是推开那扇窗子,看到三水交汇处的气象万千,那番景象会在我心中留下印记。另一处是“七贤祠”,祠中供奉着李宽、韩愈、李士真、周敦颐、朱熹、张栻、黄榦七位先贤。
石鼓书院(图源/衡阳市民政局)
这七位跨越百年的文化圣贤,以各自的方式参与着石鼓书院的文脉传承。从唐代处士李宽在此结庐读书,创书院之始;到宋代李士真正式创建书院,宋仁宗钦赐匾额;再到朱熹、张栻等理学大家前来讲学,使湖湘文化在此发扬光大,石鼓书院的书香,绵延了一千两百多年。
但更让我心头一震的是,这里还是明末清初大思想家王夫之的讲学之处。王夫之是湖湘文化的集大成者。他生在明末乱世,清军入关后曾举兵抗清,失败后辗转隐居衡阳石船山,四十年不入城市,却写下四百多卷著作。他对宋明理学做了批判性的总结,提出“经世致用”“知行合一”的思想。他有一句“六经责我开生面”,每次想起都觉得沉重又滚烫:这不是狂妄,而是一个读书人在天崩地裂的年代里,替圣贤、替后人把灯火守住的责任感。
站在书院里,想象那个倔强的老人,背着书箱,在山路上一步一步走,笔耕不辍,我就想起湖湘文化那四个字:“心忧天下,敢为人先”。这份底气,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早在远古,炎帝舜帝的传说和“屈贾之乡”的忧患情怀就埋下了种子;魏晋至隋唐,无数被贬谪的文人墨客在此流寓,带来了中原文化的精英血液;两宋时期,周敦颐开理学之先,胡安国、胡宏父子创立湖湘学派,张栻在岳麓书院将其发扬光大;再到王夫之集大成,把“经世致用”锤炼成一种哲学信仰。
石鼓书院不是一座冷冰冰的古建,它是一团火,从王夫之手里一直烧到今天。
晚餐时,看着导师与大学挚友交谈甚欢,谈起往事,多年前的场景好像又一次呈现在餐桌上,我也不禁想到下次与大学舍友见面又会是什么季节,什么场景。
娄底双峰:故里寻风,巾帼傲骨照湘土
告别了南台寺与石鼓书院的文脉余韵,第三日我们驱车前往娄底市双峰县,去奔赴一场与曾国藩故里的邂逅。前后依次游览了富厚堂、白玉堂,真真切切地了解到了曾国藩的家风文化,富厚堂的每一间屋子、每一块匾额,都浸着“修身律己”四个字。
曾国藩故居-富厚堂
我忽然明白,他一生功业,根基不在朝堂,而在这宅院的晨昏之间,在那一封封家书里,在一个个克己的瞬间里。纵然藏书阁我们没有机会参观,但是远远望去,已是领略到了藏书的魅力。台阶前一道铁门锁着,我们只能远远地望。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那座三层的楼阁沉默地立在日光里,飞檐翘角,像是翻开了一半的书页。
曾国藩故居
虽不能登楼摩挲那些泛黄的卷帙,但仅仅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已感受到藏书的魅力。那是一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敬畏。数十万卷旧藏,曾在这里安睡,每一册都装着一个灵魂。即便隔着铁锁、隔着光阴,那股沉静的书香,仿佛还是能穿过庭院,沁入衣襟。
转到白玉堂,又是另一番气象。更朴素,更安静,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站在堂前,我仿佛能看见少年曾国藩在这里读书、习字、洒扫、应对。那些后来写在《家训》里的话,原来都是从这样寻常的院落里生长出来的。
曾国藩故居-白玉堂
而后又参观了唐群英、蔡畅、秋瑾等近代女杰与革命先辈的故居,才读懂了此处独有的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骨与底蕴。从前读“风骨”“底蕴”,总觉得是纸面上的词。到了这儿,才真正读懂。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态,而是从苦难与坚守里长出来的骨头。她们写诗、办报、拿枪、上街,在男人主宰的时代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光透进来。走出最后一座故居时,雨仍在滴滴答答地下着,浸在泥土里,平添了几分清冷与寂寥。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些房子静静立着,像一个个不肯弯折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句:这片土地,不只有曾家的家训与功名,更有那些女子的热血与呐喊。二者加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湘中。
双峰县女杰广场
秋瑾故居
长沙宁乡:古刹悟行,书院静守道南脉
最后一日,驻足于宁乡市沩山乡的密印寺。那天,我走得很慢,一步一个台阶,也不是累,是不舍得走太快。这山、这寺、这风里的檀香,还有脚下被无数脚步磨得微亮的青石,好像都在等我慢慢告别。
值得一提的是,1927年,毛泽东在考察湖南农民运动的途中,曾途经此地,在寺中住宿一晚,并与方丈进行了深入交流。此外,寺中还有一尊百米高的千手千眼观音铜像,巍峨庄严,远远望去便令人心生敬畏。这三个特点,让密印寺不仅有宗教的灵性,更有红色历史的厚重。
密印寺
待我们拾级而上,望着长长的台阶,我不禁有些发怵,吕老师说:“别数有多少台阶,也别看还有多远,只走当下一步路。”他语气平常,像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当我爬到半途,回头望去,来路隐在树影深处,看不见起点,也望不见尽头。心忽然静了,不是南台寺那种空寂的静,而是一种笃定的、向前的静。此刻的静不一样,它里面有风过叶子的簌簌声,有我自己微微发烫的呼吸,还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好像站在这里,既不需要后悔已经走过的路,也不需要担心还没踏上的路。原来“一步一个台阶”这五个字里,藏着另一句“不必问还要走多远,只要这一步踏稳了,下一步自然会在脚下。”
于是我不再回头,也不再张望。转过身,继续抬脚,落下,抬脚,落下。每一步都妥帖地嵌进石阶浅浅的凹痕里。我知道,等我走完这些台阶,下山,回到原来的世界里,日子还是会照旧。但心里多了这个上午,多了这半山腰的回望与安静,大概以后每一步,都会比从前稳一些。
而位于宁乡市巷子口镇的南轩书院,我也去了。这座守着张栻父子墓,藏着湖湘文化根脉的古书院,它不似石鼓书院那样江天壮阔,也不像南台寺那样禅意幽深,但它有一种沉静的、让人想坐下来发呆的力量。
南轩书院(图源/湖南日报)
南轩书院是张栻的最后归宿。他不仅把湖湘学派推向鼎盛,更安葬于此。他不让学生空谈性理,而是要躬行实践、要关心百姓疾苦。南轩书院游人很少,安安静静的,像是故意留给后人一个沉下来的地方。我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舍得走快。
张栻的墓就在附近的树林里,林风飒飒,像有人在翻书,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我忽然想起南台寺怀辉法师泡茶时的样子——安安静静的,不急不慢的。一个人生前做学问、教学生、抗金兵、忧天下,死后葬在自己生前所选的山林里,听风听雨,应该也是满意的吧。
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道南正脉”——从周敦颐到胡宏、张栻,再到王夫之,再到后来的陶澍、魏源、曾国藩、谭嗣同、黄兴、毛泽东……这条脉络不是书斋里的概念推演,而是一代代“吃得苦、霸得蛮”的湖南人把“心忧天下”刻进骨头里,把“敢为人先”活成每一天的呼吸。
湖湘文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底色,叫“拙诚”。不耍聪明,不走捷径,就像密印寺的台阶,一步一个脚印。张栻和王夫之,不都是这样么?他们不会花言巧语,不会随风转舵,认准了一个道理,就笨笨地、固执地守一辈子。
南轩书院的那片山林很静,但那种静不是空寂,而是一种笃定的、向前的静。仿佛张栻还在那里说:“学者若能务实,便有所得。”我不懂理学,也不清楚“湖湘学派”到底有多少条条框框。但站在南轩书院那个安静的院子里,我好像模模糊糊地明白了点什么:大概就是不要太着急,不要太喧哗,把手头的事一件一件做好,把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稳。
直至今天,此次旅行的点点滴滴仍旧值得我反复回味,很梦幻,好像我从未到访过那些地方,但写下这些文字时的记忆又让我感到美好与充实。纵然导师曾说争取写成良好的学术成果,但是我仍旧觉得这次旅行用平实的语言表达出来更符合我对此次旅行的感受。
南台寺的茶香、石鼓书院的涛声、女杰故居的背影、密印寺的石阶、南轩书院的林影,还有老师与挚友把酒言欢的夜晚,似乎更该住进这样的文字里:不加修饰,不刻意拔高,就像从山里随手捡回的一块石头,不需它瘦、漏、透、皱,放在书桌上,它自己便带着那座山的温度,如此足矣。
(作者系天津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25级硕士研究生,指导老师王伏虎、吕国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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