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一座烈士墓,就是一座精神丰碑;三代人、四代人的接力守护,便是对英雄最深情的告慰。
从战火纷飞的革命年代,到百废待兴的新中国成立初期,再到改革开放后的和平岁月,不同历史时期的英烈们用生命诠释了忠诚与担当。而在他们长眠的土地上,一群普通又不凡的人,用几代人的光阴践行着同一份承诺——为英雄守墓。
今年清明时节,今日女报/凤网记者走进三组家庭。三个年代,三段生死相隔的牵挂,三种不同身份的守墓人。那份融入血脉的信念、那份代代相传的红色家风,如出一辙。这组系列报道,让我们一同聆听“为烈士守墓”背后的家国故事,感受穿越时空的信仰力量。
三代人的接力守护:
一座无名红军墓,一个跨越91年的承诺
清明前夕,湘南深山的瑞金村,大雨滂沱。这个位于郴州市北湖区仰天湖瑶族乡境内的小山村原名“瑞丰村”,后因7位江西瑞金籍无名红军烈士在此长眠而改名,全村人以“我们都是瑞金人”为誓,守护烈士英魂,传承红色基因。
3月31日,76岁的高六月站在自家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父亲的遗像。她低头对着照片里的人细声说道:“爸爸,您嘱咐我们的事情完成了,烈士的乡亲们来看他们了”——这一天,30多名瑞金寻亲团成员冒着大雨驱车到村,赶来祭奠先烈。
这段跨越九十余年的守望背后,也藏着一段三代守墓人的坚守故事。
一段生死相托的守护
故事要从高六月的父亲高树魁说起。
1934年11月,红军长征途经郴州,在黄茅乡(现名仰天湖瑶族乡)一带留下97名伤病员。次年3月,7名来自江西瑞金的红军战士因伤掉队,相互搀扶着,历尽艰辛抵达了当时的瑞丰村。
那年高树魁17岁,是一名因重伤与部队失散的湘南游击队队员。他14岁就参加了革命,父母早亡,孤身一人。看到这几位素不相识的战士后,他二话没说,把战士们藏进了自家土屋里。
“我父亲说,人家离家那么远,是为穷苦人打仗的,不能不管。”高六月回忆。
高树魁给战士们处理伤口,煮了热饭,又连夜摸黑上山采草药,想着治好他们的伤,将来一起去找大部队。
可谁知这一去,竟是永别。
▲高六月和儿子黄高凯讲述当年的故事。新华社(钟水旺 摄)
“有人告了密,敌人突然包围了村子。那七名战士连那顿热饭都没吃完,就跟敌人交了火。寡不敌众,全部牺牲。”高六月说,他们的鲜血染红了黄土地,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当父亲赶回来时,悲痛万分。他咬着牙,拖着那条因旧伤而残疾的腿,花了整整一天两夜,把七位烈士的遗体一个一个背上后山,合葬在一起。没有棺材,没有墓碑,甚至连哭声都要憋在喉咙里。
“我父亲把他们当成了自家人。”从那以后,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就成了高树魁心里最惦记的地方。
解放前,高树魁只能“偷偷摸摸”地去上坟。每逢清明,趁着夜色,他摸黑上山,在坟前悄悄烧几把纸钱,低声念叨几句。他不敢放声哭,怕被外人听见。
解放后,终于不用躲着了。高树魁买来大沓纸钱,在坟前一边烧一边说:“同志们,我们的革命成功了,穷苦百姓翻身解放了。你们离家远,牺牲在这里,多么孤单。”
高六月说,村里分了田,父亲会跑去坟前报信;合作社买回了耕牛,他也会牵着牛犊让烈士“看看”。家里有啥喜事,他都要上山跟那七位“亲人”说一说。
1982年,中央组织部《关于确定建国前干部参加革命工作时间的规定》,建立覆盖根据地干部、地下工作者、起义人员等14类群体的认定细则。高树魁被评为正式老红军,每月有了几百元补助,后来涨到1900元。高树魁拿着补助,第一件事就是买祭品去上坟。
有一年,山洪冲垮了那座简陋的红军墓。村民们一家一户凑钱,义务出工,扛石头、和泥浆,把烈士墓迁到了更高更敞亮的地方,立起了一块花岗岩墓碑,刻上了“无名红军烈士墓”七个字。
一句代代相传的家训
2001年,高树魁83岁,病重在床。临终前,他拉住女儿高六月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世世代代给红军扫墓,守护好这些英烈。”
高六月含着泪点头。她知道,父亲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七位再也回不了家的战友。自此,守墓成了高家的家训。
那一年,高六月51岁。从七八岁跟着父亲摸黑上山,到独自接过守墓的担子,这条路她又走了四十多年。
▲高六月被搀扶着走到墓前。
“下雨要去,生病要去,家里活再多也要去。”高六月说。每年清明、春节,她带着家人上山,除草、培土、烧纸,每一道工序都跟父亲在世时一模一样。
她的儿子黄高凯,从小跟着母亲和外公扫墓,耳濡目染,也把这事当成了自己的本分。通往烈士墓的山路有288级台阶,他沿途放着扫帚,做到“路常扫、碑常擦、心常念”。
“我爸走的时候,我哭得不行。”高六月说,“他守了一辈子,把烈士当成亲战友。我现在活着,就要把他没做完的事,接着做下去。”
高树魁生前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找到这七位烈士的姓名和老家,让他们的亲人来看看他们。
“我爸说,一定要找到他们的家人,让人家家里也知道,烈士在这里。”高六月想着,那些烈士的家里,也有父母、有兄弟姐妹,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儿子的消息。
幸运的是,今年3月,江西省赣州市启动寻找“北上无音讯”长征英烈公益活动,面向全社会征集英烈线索,线索一路追到湖南瑞金村。不久后,数十名瑞金红军后代跨省赶来,与7名无名红军认亲。
3月31日,第二批30多名寻亲团成员跨省祭拜。高六月早早地站在家门口迎接,怀里抱着父亲的遗像,“爸爸,您的愿望实现了!”
▲高六月抱着父亲高树魁的照片。
瑞金市红色文化传承协会的杨青山带着红军后代们来扫墓。他激动地握住高六月的手:“感谢你们一家三代,守护了我们的先辈九十多年。”
高六月告诉杨青山,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墓,最大的心愿就是帮烈士找到故乡的亲人。
▲高六月和家人在给红军烈士墓除草。
▲高六月和家人为红军烈士墓清扫卫生。
山风穿过松林,雨雾笼罩着青山。从江西瑞金到湖南瑞金,这场跨越91年的等待与追寻,终于在这个春天,有了温暖的回答。
文: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江昌法
全媒体编辑:李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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