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丨清明雨,是乡愁织就的网

凤网 2026-04-13 阅读数 48605    赞 4

文/滕建国

凌晨四点的巷口,雨丝先于鸡鸣抵达。我是被檐角的滴水声唤醒的——那声音不是寻常的“滴答”,而是带着点黏腻的、像宣纸吸饱墨汁的“洇湿”声,顺着青瓦的纹路滑下来,在阶前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晕圈,像极了祖父砚台里晕开的墨。

     推开窗时,雨雾正漫过巷口的老槐树。这树据说比巷子里最老的阿婆还大上两轮,平日里枝桠遒劲得像攥紧的拳头,此刻却被雨丝裹成了一团蓬松的棉絮。新抽的槐叶是嫩生生的鹅黄,被雨珠压得垂下来,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抖落的水珠砸在我手背上,凉得像祖父藏在樟木箱里的银镯子。

       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卖青团的阿婆支起了竹制的小摊,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糯米粉。竹篮里的青团码得整整齐齐,油绿的外皮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像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鹅卵石。“先生,来一个?”阿婆的声音裹在雨里,软乎乎的,“今早刚采的艾草,汁子都还鲜着呢。”我递过钱,指尖触到她的手背,粗糙得像老槐树的树皮,却暖得惊人。

       咬开青团的瞬间,清明的味道就漫开了。艾草的清苦混着豆沙的甜香,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跟祖父去上坟的情景。那时候的清明也总下雨,祖父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我攥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雨靴踩在泥地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祖父的锄头柄上缠着旧布条,是祖母生前用蓝布缝的,被雨水泡得发涨,颜色深得像浸过泪。

       山路比记忆里难走多了。去年冬天的一场雪压断了半棵松树,横在路中间,枝桠上还挂着未化的冰棱,在雨雾里闪着冷光。我踩着祖父当年踩过的脚印往上走,泥地里的脚印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却依然能看出轮廓——那是一双宽大的、有着厚茧的脚,曾在田埂上走过无数个春秋,曾把我驮在肩头摘枣子,曾在深夜里握着我的手给我讲鬼故事。

      祖父的坟在半山腰,背靠着一片竹林。竹子长得愈发茂密了,竹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坟前的杂草已经被人除过,新培的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显然是有人先我一步来过。我蹲下身,把带来的青团摆好,又倒了一杯祖父爱喝的米酒。酒液落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湿痕。

       “祖父,我来看你了。”声音刚出口,就被雨丝揉碎了。我伸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字,那是父亲当年亲手刻的,笔画里还带着点生涩。祖父的照片嵌在墓碑中央,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忽然想起他最后一次给我讲故事的情景,那天也是雨天,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我的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竹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坐在坟前的石头上,任凭雨丝打湿头发。忽然就看见远处的山路上走来一个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脚步蹒跚却坚定。是父亲。他的背比去年更驼了些,头发也白了大半,伞骨上挂着的水珠顺着伞沿滑下来,在他肩头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来了?”父亲把手里的油纸伞递给我,自己却站在雨里,“你奶奶的坟我刚去过,给她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接过伞,指尖触到伞柄上的纹路,那是祖父当年亲手刻的,刻着“平安”两个字。

       下山的时候,雨小了些。父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像小时候跟在祖父身后一样。山路泥泞,父亲的脚步有些不稳,我伸手想去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了:“我还没老到要你扶的地步。”话虽这么说,他却放慢了脚步,等我跟上。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餐桌上摆着祖父爱吃的红烧肉、祖母爱吃的清炒时蔬,还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母亲把一碗热汤端到我面前,说:“快喝了,暖暖身子。”我接过碗,热气氤氲了眼眶,忽然就明白,清明的雨,从来都不是悲伤的雨,而是思念的雨,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桥。

      午后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巷口的老槐树上,树叶上的水珠闪着金光。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卖青团的阿婆已经收了摊,竹篮里还剩下最后一个青团,被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买走了。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着,青团上的油绿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忽然就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清明的雨,是天地写给人间的信,信里写着,那些离开的人,从来都没有走远。”我抬头望向天空,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祖父在耳边低语。

       原来,清明从来都不是一个悲伤的日子。它是一场重逢,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那些离开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活在每一场清明的雨里,活在每一口青团的味道里,活在每一个温暖的瞬间里。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像牛毛,像花针。我站起身,走进雨雾里。巷口的老槐树在雨里静默着,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守着那些关于思念与重逢的故事。

       我知道,明年的清明,雨还会来。而我,依然会在这里,等一场雨,赴一场约,见一见那些从未走远的人。

       风穿过巷弄,带着艾草的清香,也带着米酒的醇厚,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那些刻在墓碑上的名字,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笑容,那些被雨丝揉碎的话语,都在这清明的雨里,慢慢发酵,酿成了一杯名为“思念”的酒,越陈越香。

       我站在雨里,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祖父扛着锄头走在前面,祖母坐在藤椅上缝着蓝布围裙,父亲牵着我的手走过泥泞的山路,母亲端着热汤站在门口,笑着说:“回来了。”

      原来,所谓的离别,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陪伴。那些离开的人,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他们活在我们的心里,活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活在每一场清明的雨里。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而我,愿意在这歌声里,慢慢回忆,慢慢等待,等待下一场雨,等待下一次重逢。



配图:AI制图

编辑:美伢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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