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丨春到江南,明月照我还

凤网 2026-04-13 阅读数 44476    赞 8

        文/滕建国

当第一缕春风挣脱寒冬的桎梏,沿着长江的脉络一路向东,拂过芜湖的赭山,掠过马鞍山的采石矶,最终在苏州的平江路巷口打了个旋儿,我忽然读懂了王安石那句“春风又绿江南岸”里藏着的万千意绪。这哪里是简单的写景,分明是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大地,被春风轻轻一点,便漫山遍野地活了过来。


春风染绿江南岸

江南的春风是最懂分寸的画师。它不像塞北的风那样粗犷,卷着黄沙便能淹没半座城池;也不像岭南的风那样急切,未等残冬退场便已带着湿热扑来。它总是来得悄无声息,或许是某个清晨推开窗时,鼻尖最先捕捉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润,或许是檐下风铃忽然发出的第一声清脆轻响,又或许是墙角那株干巴巴的梅树,枝桠间忽然冒出的一点嫩红。

      我总爱沿着秦淮河畔散步,看春风如何一点点晕染开江南的底色。起初,岸边的柳树还只是裹着灰褐的外衣,枝条僵硬地垂着,像个垂暮的老人。可春风是最耐心的裁缝,它用指尖轻轻梳理着柳丝,日复一日,那些枝条便渐渐柔软下来,像少女散开的长发。忽然有一天,你会惊异地发现,每一根枝条上都缀满了鹅黄色的嫩芽,像无数只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再过几日,那些嫩芽便舒展开来,变成了嫩绿色的叶片,远远望去,整个河岸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绿雾里,风一吹,绿雾便流动起来,仿佛要漫进人的心里。

       不止是柳树,江南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春风的召唤下苏醒。紫金山的竹林里,去年的老竹还擎着翠绿的竹梢,新竹便已破土而出,裹着毛茸茸的笋衣,一天能蹿上半尺高;玄武湖的水面上,冰面早已消融,湖水像一块被重新擦亮的翡翠,春风拂过,便漾起层层涟漪,惊起一群白鹭,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就连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也像是被春风唤醒了记忆,缝隙里钻出的车前草、蒲公英,顶着小小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腰肢。

      最妙的是春风里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甜香和花的芬芳的味道,深吸一口,仿佛能把整个春天都吸进肺里。走在苏州的山塘街上,两旁的店铺里飘出碧螺春的清香,混着隔壁糕点店桂花糕的甜腻,再被春风一搅,便成了最动人的江南气息。偶尔路过一户人家的庭院,墙头探出几枝桃花,那淡淡的粉色花瓣落在肩头,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春花春景总关情

江南的春是用花铺就的。从二月的梅花开始,江南的花事便一场接着一场,从不会让人寂寞。

南京的梅花山是春天的第一站。当城里的树木还在打着哈欠,梅花山的万株梅花便已竞相开放。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站在山脚下望去,整个山体都被梅花覆盖,像一块巨大的花毯,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我曾在一个微雨的清晨去过梅花山,细雨落在花瓣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滑落,滴在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梅花特有的清香,带着一丝淡淡的冷冽,让人神清气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林逋会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这样的花,的确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梅花谢了,樱花便登场了。无锡的鼋头渚是赏樱的好去处。每到三月,三万多株樱花便同时绽放,把整个鼋头渚变成了粉色的海洋。沿着太湖边的步道漫步,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樱花,脚下是落英缤纷的花径,太湖的水在一旁荡漾着,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最动人的是风吹过的时候,樱花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让人不忍心去拂掉。我曾见过一对老夫妇,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老爷爷轻轻为老奶奶拂去肩头的花瓣,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温柔。那一刻,樱花的美似乎都成了背景,真正动人的是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爱情。

     樱花的花期很短,仿佛一场盛大的告别,紧接着,桃花、梨花、杏花便热热闹闹地开了。江南的村庄是被花包围的,粉墙黛瓦的农舍掩映在花丛中,像一幅水墨画。我曾在一个春日的午后走进苏州的陆巷古村,村里的小路两旁种满了桃花,风吹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路过的小狗踩得七零八落。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刚采的荠菜,空气中混合着桃花的香和荠菜的鲜。一位老奶奶见我站在桃花树下发呆,便笑着递过来一个刚蒸好的青团,说:“姑娘,尝尝吧,春天的味道。”咬一口青团,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腻,在舌尖散开,那是属于江南春天最质朴的味道。

       除了这些知名的花,江南的春天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小花,它们像星星一样散落在田野里、路边、墙角。婆婆纳开着淡蓝色的小花,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二月兰在田埂上成片成片地开着,紫色的花朵像一片紫色的云霞;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像撒在绿草地上的碎钻。这些小花或许没有梅花的高洁,没有樱花的绚烂,但它们同样是春天的使者,用自己的方式装点着江南的春天。


春雨润物细无声

江南的春雨是最温柔的。它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猛烈,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让人无处躲藏;也不像冬天的雨那样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它总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滋润着世间万物。

      我喜欢在春雨里漫步,不需要撑伞,就让雨丝轻轻落在脸上、手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走在杭州的西湖边,细雨朦胧了湖面,远处的雷峰塔、苏堤、三潭印月都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湖面上的游船慢悠悠地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惊起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钻进了岸边的柳树林里。岸边的柳树在雨中显得更加翠绿,柳丝上挂满了水珠,像一串串晶莹的珍珠。

      江南的春雨是诗人的雨。古往今来,多少诗人为江南的春雨写下了动人的诗篇。“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的诗句里,江南的春雨是朦胧的、诗意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杜甫的笔下,春雨是无私的、奉献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的春雨里,藏着淡淡的乡愁。而在我看来,江南的春雨是有味道的,那是一种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甜香和花的芬芳的味道,深吸一口,仿佛能把整个春天都吸进肺里。

      春雨过后的江南,是最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气息,连泥土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路边的小草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树上的花朵更加娇艳,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屋檐下的雨滴顺着瓦当滴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首动听的乐曲。

      我曾在春雨过后去过苏州的拙政园,园子里的一切都像是被重新洗过一样,显得格外清新。池塘里的水涨了不少,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荷叶,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岸边的芭蕉树更加翠绿,叶片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池塘里,漾起层层涟漪。园子里的亭台楼阁在雨中显得更加古朴,飞檐翘角上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一刻,我仿佛穿越回了古代,变成了园子里的一位文人墨客,正拿着折扇,在亭子里赏雨、吟诗。


万物萌芽待新生

江南的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每一个生命都在努力地生长,渴望着新生。

我曾在一个春日的清晨去过南京的中山植物园,园子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温室里的热带植物早已郁郁葱葱,而室外的植物也在努力地生长。玉兰树的枝头挂满了花苞,像一个个小小的火炬,随时准备着绽放;樱花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叶片,叶片间点缀着粉色的花苞;就连路边的小草,也顶着小小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腰肢。

      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它们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足的水分,却依然顽强地生长着,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力量。我曾见过一株小草,从两块巨大的石头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它的茎干细细的,叶片小小的,却充满了生机。它努力地向上生长着,仿佛要挣脱石头的束缚,去拥抱阳光和雨露。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生命的意义,那就是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要努力地生长,永不放弃。

      江南的春天也是农民们最忙碌的季节。田野里,农民们戴着草帽,弯着腰,在田里播种、插秧。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希望,手里的农具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我曾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去过苏州的同里古镇,古镇外的田野里,农民们正在插秧。他们把嫩绿的秧苗插进田里,一行行,一列列,整齐划一。微风吹过,秧苗轻轻摇晃着,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秋天的丰收景象,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农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除了植物和农民,江南的春天还有许多小动物也活跃起来。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它们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诉说着旅途的故事;青蛙从冬眠中醒来,在池塘里呱呱地叫着,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音乐会;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着,像一个个美丽的精灵,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曾在一个春日的傍晚去过杭州的西溪湿地,湿地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水面上,一群鸭子在欢快地游着,它们时而钻进水里,时而浮出水面,溅起一片片水花;岸边的柳树下,几只燕子在筑巢,它们嘴里叼着泥土和草叶,忙忙碌碌;远处的芦苇荡里,几只白鹭在悠闲地散步,它们的羽毛洁白如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那一刻,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动物的王国,感受到了生命的蓬勃与美好。


明月何时照我还

江南的春夜是宁静的,也是诗意的。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月亮便悄悄地爬上了枝头,把银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我总爱在春夜里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如何照亮江南的夜空。起初,月亮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月牙,像一把弯弯的镰刀,挂在天边。可没过几天,它便渐渐圆润起来,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月光洒在屋顶上,屋顶便像铺了一层白霜;月光洒在水面上,水面便像撒了一层碎银;月光洒在花丛中,花朵便像披上了一层轻纱。

      最动人的是春夜里的月色下的江南水乡。当月光洒在乌镇的河道上,河道便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曲折地穿过整个古镇。河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几盏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微弱的光芒。偶尔有一艘乌篷船划过水面,船桨搅动着水面,打破了夜的宁静,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船上传来船夫低沉的歌声,在夜空中飘荡,让人沉醉。

     我曾在一个春夜里去过周庄,古镇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石板路上没有行人,只有月光洒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霜。河道两旁的民居里,灯光早已熄灭,只有几扇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芒。我沿着河道慢慢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感受着夜的宁静与美好。忽然,我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笛声,从远处的一座亭子里传来。笛声在夜空中飘荡,像一股清泉,流进了我的心里。那一刻,我仿佛忘记了一切烦恼,只沉醉在这美好的夜色里。

      可就在这时,王安石的那句“明月何时照我还”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是啊,明月年年都照在江南的大地上,可那些漂泊在外的游子,何时才能回到家乡呢?我想起了我的爷爷,他年轻时离开家乡,去了遥远的北方,这一去就是几十年。每年春天,他都会站在阳台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嘴里念叨着:“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我知道,他是想家了,想家乡的春风,想家乡的春花,想家乡的春雨,想家乡的一切。

     去年春天,我代表爷爷他老人家终于回到了家乡。当我踏上家乡的土地,闻到那熟悉的泥土的气息,看到那漫山遍野的春花,我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湿润了。我沿着山间小路慢慢走着,抚摸着路边的柳树,看着河里的游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爷爷,愚孙回来了,终于代表您回来了。”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明月何时照我还”里藏着的乡愁。那是一种对家乡的深深眷恋,是一种对亲人的无尽思念,是一种对童年时光的美好回忆。无论我们走得多远,无论我们身在何方,家乡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明月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明亮的灯塔。


春到江南情更浓

江南的春是一幅画,一首诗,一支歌,它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美好与蓬勃。它让我们感受到了春风的温柔,春花的绚烂,春雨的无私,万物的生机,也让我们感受到了乡愁的深沉与美好。

      如今,又一个春天来了。春风又绿了江南岸,春花又开遍了江南的大地,春雨又滋润了江南的万物,明月又照亮了江南的夜空。我站在秦淮河畔,望着远处的青山,听着河里的流水声,感受着春风的吹拂,心里充满了温暖与感动。

     我知道,江南的春还会一年一年地来,春风还会一年一年地又绿江南岸,明月还会一年一年地照我还。而我,也会一年一年地守在江南,守着这美好的春天,守着这深沉的乡愁,守着这心中永远的港湾。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其实,只要心中有家乡,有亲人,有思念,明月就永远照在我们的心上,家乡就永远在我们的身边。



配图:AI制图

编辑:美伢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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