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欧阳婷
7月24日,大暑刚过,湘东大地热浪蒸腾。株洲醴陵市船湾镇增加滩村,添福敬老院的走廊里,79岁的瞿志英正挨个房间探头张望。她叮嘱儿媳刘琦:“空调别开太低,老人身子骨怕凉。”
就在这个月,这位有着50多年党龄的瞿志英刚获评船湾镇优秀共产党员。荣誉对她而言,远不如眼前这栋住满老人的楼房来得真切——23年前,因不忍见村里一位80岁老婆婆病卧在床无人照护,这位当过村支书、做过接生员的农村妇女,拿出全部积蓄在田间地头建起了这座敬老院。
如今,这里从最初37位孤寡老人,发展到近百间宿舍、160个床位,不仅让五保户有了栖身之所,也解了周边务工村民照顾留守父母的燃眉之急。
“凑够30万,我就干”
瞿志英至今忘不掉那个画面。
那是上世纪90年代末的一个上午,她路过村里一位80岁老婆婆的家,看见老人正拄着拐杖,佝偻着腰,一步一挪地提着半桶水往河边走。
几天后再去,老人躺在床上发着烧,灶台冰凉,已经好几顿没吃上饭。老婆婆无儿无女,村上虽时有接济,但终归顾不全。瞿志英端来热粥,一勺一勺喂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当了30多年村干部,从会计到妇女主任,再到村主任、村支书,瞿志英闭着眼都能数出村里有多少位相似的孤寡老人。
瞿志英在走廊查看老人们的休息情况。
“那时候我就想,能不能有个地方,把他们全接过来,管吃管住管看病。”这个念头在心里盘了几年,直到2001年冬天,她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外省一位农村妇女自办敬老院,把周边孤寡老人都接了进去。她一拍大腿:“人家能办,我为什么不能?”
2002年春节刚过,瞿志英骑上自行车,颠了20多里路赶到醴陵市民政局。工作人员把政策条文翻给她看,又详细讲了审批流程。她揣着那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回到家,在晚饭桌上开了个家庭会议。
“我要办敬老院。”瞿志英开门见山。丈夫放下筷子愣了半晌,女儿姚小平第一个问:“妈,钱呢?”瞿志英伸出三根手指:“只要凑够30万,我就干。”
女儿没再吭声,第二天就回了株洲工厂,从同事那里一万、两万地借,硬是凑了30万交到母亲手上。儿子姚远林刚谈好对象,原计划年底结婚,他把存折里准备买婚房的10万块钱取了回来:“妈,先用着。”
丈夫为了支持瞿志英,也把夫妻俩多年的积蓄——一张10万元的定期存单递了过来。
可工程一开工,瞿志英发现还是不够。
200亩地虽是村支两委低价租给她的,但建房、买设备、通水电,样样要钱。瞿志英咬咬牙,又向亲戚朋友借了几十万元。项目最艰难的时候,施工队催款,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独自走到工地,对着刚垒起的墙壁默默发呆。
瞿志英在敬老院为残疾人开辟了一间康复室。
之后,湖南省民政厅和株洲市、醴陵市民政部门听说了她的事迹,专门派人来调研,随后拨了一笔资助款。
2005年9月20日,占地200亩、建筑面积1180平方米的添福敬老院竣工。6天后,敬老院正式开放,免费接收周边村庄的孤寡五保户。首日入住37位老人,年纪最大的97岁,最小的也超过70岁。
瞿志英站在院门口,一个个搀着他们往里走,嘴里念叨着:“到家了,到家了!”
自己种养,还债又帮人
人住进来了,饭也得跟上。敬老院建成的前几个月,依靠民政部门和社会爱心企业的捐助勉强维持,但瞿志英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不能等着别人送,得自己动手。”瞿志英审视着手中的“家底”——那200亩地,绝不能荒废。从村干部岗位正式退休后,她便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敬老院的建设与发展。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瞿志英带领敬老院的老人自力更生,生产日常所需的蔬菜稻谷。
春天,瞿志英带着闲不住的老人们下田插秧,年纪大的就在边上递秧苗。107亩水田种上了水稻,200多亩旱地种了蔬菜、花生、红薯。她还开了3口鱼塘,在空地上栽下李树、桃树、柿子树和无花果树。
想吃肉?自己养!猪圈里养了几十头猪,栏里关着牛和羊,还用网圈了块地养鸡,最多的时候有5000多只。院里后来又建了沼气池,开凿了深水井,循环利用,自给自足。
收获的稻谷磨成米,蔬菜摘下来直接进厨房,鱼塘里的鱼捞上来就炖汤。吃不完的,瞿志英拉到镇上集市卖,卖的钱全用在老人身上——添置新被褥、买常用药、逢年过节加餐。十几年下来,欠亲友的几十万也一点一点还清了。
敬老院还成了村里困难户的“饭碗”。瞿志英招工有个前提:优先选择家庭困难的。陈小平就是其中一个,丈夫早年因病去世,留下债务,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女儿,学费全靠好心人资助。
瞿志英把她叫到院里:“来当护工吧。”每月基本工资800元,每护理一个人加200到500元。陈小平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给老人翻身擦洗、喂药喂饭,从不嫌脏。现在她年收入超过4万块,两个女儿先后考上大学,顺利毕业参加工作。陈小平每次见到瞿志英,眼圈就红:“没有您,我家就散了。”
为给残疾人就业机会,瞿志英尝试过养蚕。
敬老院运营稳定后,瞿志英又把目光投向残疾人,2008年,她在敬老院的旁边建起了醴陵市添福残疾人托养服务中心,专门安置残障人士,又在院内辟出一间康复室。2021年,她还雄心勃勃地想建一个残疾人就业基地,帮他们学手艺、找工作。试了两三年,因为精力不够,被子女们劝着放弃了。但她还是坚持招聘了12位残障人士入院做后勤、保洁、帮厨,每月按时发工资,帮助他们挺直腰杆过日子。
家人的爱心接力
去年冬天,年近八旬的瞿志英终于肯“退”了。女儿姚小平、儿子姚远林和儿媳刘琦接过担子,成了敬老院的“新掌门”。
接班前,姚小平在株洲一家工厂当车间班长,手底下管着几十人;刘琦在村里开小超市,日子过得自在。但她们都放不下母亲(婆婆)守了十几年的这份家业。
“有一次我妈打电话,说院里一位老人半夜发烧,她守了一整夜。”刘琦说,“我听完就哭了——她自己也是快80岁的人了。”2024年,刘琦索性将超市转让,跟着姚小平一起接手了敬老院。
没退休前,瞿志英经常身体力行,照顾院里的老人。
7月24日,今日女报/凤网记者采访那天,正赶上刘琦带一位感冒发烧的老人从镇卫生院回来。她左手提着药袋,右手扶着老人,进了办公室就翻出活页文件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位老人的用药时间、过敏史、近期血压。
她一边写一边念给老人听:“这个药一天两次,饭后吃;那个药睡前再吃,记住了没?”老人点头,她又追一句:“我待会儿去你房间看着你吃。”
瞿志英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眯着眼看儿媳忙活,嘴角带着笑。“她心细,比我心细。”她小声对记者说,随着社会的发展,民政部门对于养老院有了更高的要求和更多的标准,“她们调整适应得更快。”
就算交了班,瞿志英仍然每天雷打不动来院里转一圈。早上7点,她拄着拐杖从家走到敬老院,先到五保老人住的走廊外,隔着门一个个喊名字:“老张,吃了没?”“李嫂子,昨晚睡得好不?”听到回应后才放心。然后再去食堂看看今天的菜谱,去康复室瞧瞧器械有没有归位。
有人劝瞿志英:都退下来了,就歇着吧。她摇头:“不来看看,心里空落落的。”
当记者问她,付出这么多年值不值?她指了指院里围坐着聊天的几个老人——他们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幼有所依,老有所养,他们有人管,我就觉得值。”
夕阳西斜,敬老院院墙上的“添福”两个大字被镀上一层金黄。这个由一位农村妇女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院子,如今已是近百位老人的家,而故事还在继续。
编辑:美伢
二审:吴雯倩
三审:陈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