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女报/凤网记者 江昌法
6月20日下午，中考最后一科结束，小芬走出考场，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舒丽春。三天前，舒丽春送考时只说了一句“考完我在门口等你”。没有过多寒暄，舒丽春笑着招呼：“走，带你去吃碗粉！”
这个看似寻常的约定，是来自怀化市溆浦县的舒丽春和她的七善轩社会工作服务中心与181名失母女童之间持续12年的连接方式——不渲染苦难、只专注陪伴的守护。
△多年来，舒丽春坚持在开学季为孩子们送去学习及生活用品。
一套系统的“替代性支持”方案
2016年，舒丽春第一次听到“失母女童”这个词。“支教奶奶”周秀芳给她讲述了一个海岛孤儿的故事：20世纪六七十年代，周秀芳在海岛支教时，一个13岁的女孩因家庭变故沦为孤儿，最终下落不明。
“那个女孩要是能找到就好了。”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投进了舒丽春心里。自小也缺少母爱的舒丽春，将目光聚焦到一个更隐秘的群体——那些母亲走了，而父亲往往缺席的女童。同年，她注册成立了七善轩社工中心。
要干预，先要找到人。2019年底，七善轩联合县关工委、县妇联，在溆浦这个百万人口的大县启动摸排。流程是严谨的：村委会和学校先出初筛名单，志愿者再挨家挨户实地走访，最后建立起动态信息库。
结果让舒丽春心里一沉：符合“失母”定义的女童，她们的困境远比想象中复杂。她在那次的走访笔记里写道：“没有人教她们如何表达情感，何种场合该用何种礼仪，如何回应对面伸来的那双手。”
△“爱心妈妈”陪失母女童一起过生日。
经过多年的摸索与实践，舒丽春设计了一套覆盖生活、学业、健康、情感的全链条帮扶方案：生活照料从最基础的教起——“爱心妈妈”每月至少上门一次，从个人卫生、物品归置等基础习惯教起；学业支持上，对接学校老师给予额外关注，爱心妈妈定期辅导；健康方面，舒丽春利用自身中医背景，为体质羸弱的孩子提供推拿调理；情感陪伴是最难的部分，每逢节假日，“爱心妈妈”接孩子回家、过集体生日。
2025年初，七善轩还举办了“爱心妈妈”赋能培训，通过理论讲解与情景模拟，指导志愿者如何捕捉儿童情绪变化、用同理心建立信任。
△“爱心妈妈”教失母女童切菜。
三个女孩：被改变的生命轨迹
12年里，这套方案是有效的。它体现在每一名“失母女童”的命运转折处。
小丽是舒丽春在所有帮扶的孩子里跟踪最久的女孩，长达12年。小丽读小学一年级时，舒丽春爬山一个多小时找到她家，家中寒冷刺骨。母亲身患两种癌症，爸爸出走，仅靠七八十岁的外婆种菜维生。前几年，舒丽春帮小丽妈妈筹款治病，母亲去世后小丽成了“双孤”，沉默寡言，成绩骤降。
“那段时间，她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舒丽春说。她安排了心理咨询师定期上门，联系学校老师重点关注其一言一行，还把小丽送到中医馆调理身体，经过推拿、中药外敷、调整饮食作息之后，小丽的身体慢慢暖起来，心里的冰也开始松动。
12年过去，就在几天前，小丽走出高考考场。舒丽春没问她考得好不好，只是递过去一瓶水，说：“辛苦了。”小丽接过水，轻声说了句：“舒妈妈，谢谢你等我。”
舒丽春把帮扶失母女童的工作拆成无数个细碎的日常。
菲荷是另一个让舒丽春心疼的孩子。四年级的菲荷，个子只有一年级孩子那么高，面黄肌瘦，长期脾胃失调。她的母亲去世，父亲智力障碍，奶奶靠捡破烂维生。
舒丽春为女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中医调理。她带菲荷看中医，确定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还照顾她的起居。身体调理好后，菲荷的个子也开始蹿了，笑容也跟着回来了。
“有些孩子不是不聪明，是身体拖垮了精神。”舒丽春说，“你得让她们有力气站起来，再谈别的。”
△暑期夏令营，舒丽春带孩子们在中医馆认识能预防感冒的常见中药材。
小雨的故事，则是另一种路径。她的父母离异后，母亲失联，父亲再婚在外打工，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极度内向，回避一切社交。“爱心妈妈”董艳蓉和她结对后，没有急着让她开口，而是先带她看电影、参加研学，手把手教她叠衣服、整理书桌。三个月后，小雨成绩提升了3个名次，更重要的是，她开始主动跟邻居阿姨打招呼了。
舒丽春坦言，空洞的说教毫无意义，一味劝孩子开朗乐观起不到任何作用，唯有实实在在的行动，才能让她们真切感受到：自己值得被偏爱、被用心惦记。
如今，在溆浦县妇联的牵头组织下，50余名“爱心妈妈”陆续加入关爱行动。她们和舒丽春一起坚持每月入户走访、入校探望，逢年过节便把孩子们接到家中照料，陪孩子过生日、看电影，带着参与各类趣味活动，一点点填补孩子内心的空缺。
县妇联主席周娟对此深有感触：“物质帮扶容易实现，但情感慰藉最难弥补。‘爱心妈妈’日复一日的贴身陪伴，为她们重拾了曾经缺失的温情与安全感。”
△“爱心妈妈”李艳带失母女童去沙滩玩，开心地拥抱在一起。
从个体救助到社会动员
改变个体需要耐心，而复制经验则需要机制。
舒丽春和七善轩团队的实践，逐渐演变为一场社会协同行动。在溆浦县妇联的穿针引线下，一张越来越大的支持网络铺展开来：女企业家们与孩子一对一结对，本地企业源源不断地送来学习用品和生活物资，大学生志愿者寒暑假进山支教，社区邻居也敞开家门，邀请孩子们参加家庭活动。一个人带动一群人，一群人托起一百多个孩子。
2024年12月，溆浦县召开两会。作为县政协委员的舒丽春提交提案，呼吁更多社会力量加入“爱心妈妈”，让孩子们在成长的道路上不孤单。她将项目从“阳光女孩”更名为“警予蓓蕾”——以溆浦走出的女性先驱向警予命名，寓意这些女孩能如先辈般坚韧，如蓓蕾般相信未来。
△七善轩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组织 “爱心妈妈” 志愿者与孩子们在向警予纪念雕像开展红色研学实践活动。
12年的坚守，逐渐汇聚成一股持续流淌的暖流。截至目前，在溆浦县民政局、县妇联的指导下，七善轩累计帮扶的失母女童已达181人。这些孩子均参与了学校社团活动；3名受助者已大学毕业并就业，其中一人成为幼儿园园长；部分年长受助者主动加入志愿服务，实现助人自助。
“以前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现在我知道，我也被很多人爱着。”一名受助女孩在日记里写道。
那个让181个女孩重新笑起来的人，还在继续往前走。大山深处的路蜿蜒曲折，但每一趟进山，她都开得笃定。
（文中孩子皆为化名）
编辑：阿挽
二审：吴雯倩
三审：邓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