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丨负曝于废山

凤网 2024-01-18 阅读数 17555

文/刘诚龙

山还没废,只是半废,城里好多山都废了。这座山还好,推土机轰隆隆,断了山脚,扒光山腰,山顶倒还树木葱茏,荫翳蔽日,到底有着山的模样。

人没全废,只是半废,入冬了,人不能自产热量保全身,半借冬日阳光。楼顶阳光直射,是负曝好处,只是世声粥粥,人声沸沸,不及山头佳。

春与夏,是蛮恼此处的,大大的山上挖啊挖,挖掉了青苍苍的绿与红艳艳的花,绿茵茵山麓翻了过来,变了黄澄澄砂土,天若晴还安好,天狂有雨,人走此地会有泥巴扯脚。现在山被挖了之后,树倒的地方,草长起来,冬茅草、糯米草、鸡爪草、芨芨草、狗尾巴草……漫自生长于斜坡。黄土山地,因此也有绿色来写意。

前面还有一排银杏树,居人家菜圃边沿,推土机与田家没有谈判好,这一排银杏树因此全于人世。银杏树居东,前有一块平地,还蛮平整,更妙的是前面有几块大石,石上不磨自平。

石头平兮,可以安我臀,阳光温兮,可以照我背。坐石上,我想我就是一块小石斑,苍黑带黄的那种石斑。前面半里地是别墅群,花木扶疏,竹木掩映,也不晓得为何,少有人住,好多别墅门楼前杂草丛生,偶尔有人住,也是隔声闻影,不见人形。有一个妹子在那弹琴或唱歌,琴声蛮悠扬,歌声也温婉,还带些忧伤,歌声与琴声,叶影带过来,竟动不了我心。幸福是人家的幸福,忧伤是人家的忧伤。一个晒太阳的半老头子,不能打探别人的人生,“穷人绝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哪会知道北方捡煤渣老婆子深受的酸辛”。

千街鸟飞绝,万户人鼎沸,孤人罩外套,废山独晒背。好几次这时候有微友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干啥,我说在晒冬日。负曝这事,诚是妙情,本不当独乐乐。村头与街头之美女,各提毛线,聚在阳光坪,围坐家长里短,或茶几杯、酒几盏,几条汉子扯葫芦与叶,才是风景。

柳宗元独钓寒江雪,还是有想头的。而我只借背景音乐,促我假寐。眼前苟且,诗与远方,还有那个躲在草原帐篷里的罗加,回首山河已是冬,忽有故人心上过。我想我那褐色老皮脊背,一定是仿若一块赭色石吧,而我灰暗的外套,指定也是三五片梧桐落叶。一动不动的,我就是一块废掉的顽石。青苔满地初晴后,绿树无人昼梦余。

若说春日阳光如汤,有些黏糊,夏日阳光如酒,过于暴烈,那么秋冬阳光如茶,温煦煦、暖洋洋、刚刚好。有人觅封侯,我闲晒太阳,衣袂间、背脊上、脏腑里,饱含着又存储着阳光的味道,自午至夜,一直都感觉到阳光在脊背细细流,溪流般流。

晒足回家,抖索衣服,好几片黄叶自衣上落地,细瞧是银杏叶,阳光照叶,黄得很晶莹甚透明,一看,有蝴蝶模样,一摸,有丝绸质地。突觉银杏叶可爱,捡了大把归家,夹在书册间,连阳光连山光共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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