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相见·孙麟专辑丨努力把乡村建成“活老”的好地方

2020-09-14 阅读数 75103

努力把乡村建成“活老”的好地方

——从“养老”到“活老”的变化与选择

湖南农道公益基金会 孙 麟

(2020年8月20日)

2020年春节是一个每一个经历者都终生难忘的春节。因为新冠病毒突如其来,大家被迫窝在家里,尽可能不与外界接触。跟许多人一样,我也难得地与父母窝在家里20多天。家里的阿姨回农村老家过春节去了,我承担起洗菜做饭的家务活。说句心里话,为父母做饭是一件幸福的事,看着父母吃得开心,我的心里充满了孝老敬亲的快乐感。一家人难得这样整天地生活在一起,其乐融融,弥足珍贵。我不禁想,父母年纪大了,儿女如不能和他们长期生活在一起,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啊?那么,什么样的晚年生活才会更幸福呢?

养老院不是我理想的养老之所。大家想一想,如果整天只有老人面面相对,缺乏青春朝气,看不见活力,空气中也弥漫着苍老气息,每天要做的事就是打牌、晒太阳,然后等待夜色降临,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状态啊?同时还面临着养老院的住房设施、适老空间、营养膳食、后勤卫生、医护照料等问题,心情能够好吗?

我甚至不喜欢“养老”这个说法。所谓养孩子、养动物,被养的对象大多是被束缚着、被关照着,总会缺少些自由和快乐。悉达多·穆克吉在《医学的真相》中说:“医院让人恐惧,很大程度是因为在医院里,每件事都按时发生,药品定时到达,床单定时更换,医生按时轮班,就连尿液都要定时用一个标有刻度的袋子收集,照顾病人的人们,也能感受到这种自发性被磨灭了。”养老院不也是这样吗?甚至想要外出都受限制。快乐的生命在于拥有自主性、自发性,“养老”让人想到的是“存活”,是活命,不是生命的活力。所以,我更乐意把老年人退休以后的生活,叫作“活老”,不是“养老”。老年生活必须充满活力,需要快活,需要“活”出生命的价值,“活”出老人的尊严,活出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的自由与快乐。

退休后,家里请一个阿姨来照顾,是一件好事。只是逢年过节,阿姨也要回家一些日子。阿姨也有自己的家人需要团聚啊!这对于习惯了被照顾的老人来说,通常难以适应。这段时间很容易出现磕碰摔跤的意外,也可能出现病症突发的危险。我想,城里的老人有没有可能住进乡村的保姆阿姨家里去呢?或者说城里的老人下乡去,请一个当地人来照顾呢?把这个想法再扩展开去,除了“城市老人寄住农家”模式,城市老人是否可以通过旅游、还乡、租赁、分时度假等方式居于乡村,过起老年人“上山下乡”的退休生活呢?

现在的城市越来越不是一个好的“活老”的地方了。看城里的人,不是拥挤在地铁公交里,就是开着车被拥堵在道路上,白天坐在坚硬的办公楼,黑夜才回到小区里。加上城市里空气污染、噪音干扰、食品不新鲜、生活成本高等,若不能和儿女生活在一起,那么年老退休后,真的还要在大城市的中心生活吗?远离城市的尘嚣,重归乡村的自然生活,“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让宁静的乡村,成为城里人“活老”的一种选择,一块人生“活老”的风水宝地,不是很好吗?如果能够蔚然成风,还能促进城乡融合,助推乡村振兴和农村“活老”产业的发展吗?

亲近自然,是人的天性。很多老人都喜欢乡村自然生活,呼吸着清新空气,吃着绿色蔬菜,没有了嘈杂噪音,还可以养养花,种种菜,喂喂鸡鸭,体验丰富多彩的乡村生活。水清土净的自然和适度的劳作,还拥有神奇的治愈和康复功能,让老人心情舒畅,身体康健。到了周末,城里的儿女带着小孩可以来乡村探望,种地、爬山、游山玩水——他们也是来乡村度假,一家人在一起,甚是愉快。回城时,再带些自己种的蔬菜,或者购买些村子里的瓜果、酸菜、腊肉什么的。吃好了,再跟社区或朋友圈做些宣传,也是在支持乡村的农产品进城啊!

刚才谈到,养老机构的养老不那么理想。事实上,真想去养老院,也不容易。商业性质的养老院,每月三、五千元一个床位很正常,也不是普通老人长期负担得的起的,而且养老院并没有多少空余床位。一家养老机构的朋友告诉我说:“老人家还别嫌不好,想住还未必住得起,住得上。”这是实情,人口老龄化速度太快了,基础养老设施跟不上。而下乡“活老”,解决的不仅是养老机构服务购买意愿不足的问题,还有购买能力不足的问题。如果说前一种解决的是养老需求的弹性,后一种解决的是养老刚需,也就特别有价值,更值得去探索。老人们在城市里一套房的租金,在乡村足够租住一栋小房子。抛开医疗条件来谈,乡村的物价指数、服务人工和生活成本就远低于城市的,这对于专业养老机构购买能力不足的老人来说,不失为一种可以接受的好选择。

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我的这种想法竟然有很多类似的报道。江苏省南京市徐慕社区杨家村一幢农家小楼门前,一块“养老示范户”的标牌特别醒目。主人叫童道云,在医院做陪护时,一位盛姓老人的老伴已过世,由于中风,生活不能自理。医院和养老院的费用靠退休金无法承担,童道云把老人接来自家养老,已经在她家生活了6年。后来,村民杨祥珍等好几家人也承担了城市老人的住家养老。徐慕社区党总支书记研究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于是组织发展新型的城市老人下乡“养老”方式,为村民增收致富打开了一条新的路径。

一般来说,现在进入做保姆的阿姨都比较年轻,既有自己的孩子抚养,也要照顾家人,但是因为在城里照顾老人这份工作,也只能过年或家有急事时才会回家。城里养老,对居家的保姆阿姨,还必须提供一间住房,增加了城市成本,而保姆在劳作之余,还是有闲暇的,又造成了劳力浪费。在城市里,好保姆越来越成为稀缺资源,若能像杨家村那样,把城里老人接到家,做些自己擅长的家务活,为老人提供日常照顾和亲情关怀,足不出户就能赚钱养家,既照顾了老人,也不耽误照顾自己家庭,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从乡村建设的角度来看,乡村里留下更多年轻人,就能少一些留守儿童和留守老人。乡村振兴的关键是要有人,年轻人少出去一些,城里的老年人下乡来一些,带动城里的子女“常到农村看看”,改变农村只出不进的单向局面,城乡人口双向流动和融合,乡村也就有了新的活力和发展机会了。

现在,农村许多年轻人进入城市工作,农村空房趋多,给城市的退休老人留下更多可住的农村院子,且可以低价租下。国家经济形势好,进城务工的年轻人又勤劳节俭,有了不少积蓄,要么在城里买房,要么回农村建房。我们下乡经常看到,偏僻的农村也盖了许多崭新的楼房,却又空空落落,那是城里打工者为自己在家乡树立的荣耀,也是为自己年老返乡所做的一种保障。乡村里有传统,每户人家都会预留好几间空房子,方便亲戚串门和留宿。不管是租院子,还是老人寄养农家,城市来看望老人的孙儿子女一定有房可住,即使一家不够,乡村也有邻居家可以借住,乡村还可以借此可发展一些“乡宿”。总之,乡下不少房子闲置着,正好可以作一种资源盘活方式,用来发展“活老”产业。

当然,城市退休人员能够和儿女生活在一起,自然很理想。可是,现在城市流动性大,大家都又面对巨大的工作与生活压力,居家“活老”已经变得越来越难。如果不再具备与儿女们一起生活条件的老人,下乡“活老”就多了一种好的选择。现在的问题是,下乡“活老”的好处很多,配套条件并不成熟,而且也不是大家都适合的方式。下乡“活老”只是现今家庭养老、居家养老、社区养老、机构养老等方式之外的一种选择。那么,什么样的城市老人更适合采用下乡“活老”的方式呢? 

喜欢和向往田园生活,有乡村生活经历的退休老人,比较适合下乡“活老”。要么回到乡村的老家,要么在乡村有远房亲戚,或者城郊乡村租个院子,都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下乡,从经济条件和能力上是没有门槛的,需要的是有适配的乡村落脚点和个人的意愿。城里许多老人有这种能力和意愿,就看乡村怎么做好配套,完善“活老”的设施和措施,来承接这种“下乡”需求。

从传统上看,“告老还乡”是一种具有浓郁中国特色的退休制度,从汉唐到明清具有悠久的历史,不仅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浓厚的家国情怀,也在一定程度上带动了乡村的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从农村出来,然后在城市行政机关任职,或是某行某业的专家和企业高管,这些人退休后回到乡村,一定是乡村振兴可以特别倚重的乡贤。在农村家乡,他们还有一些父母的土地,还有老房子可以住,还有农田可以耕种。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资源、关系、能力还可以继续发挥价值。我们农顺公司荣幸聘请了从省农业农村厅退休的钟老,他的老家在南县南洲村,虽然已经60多岁,却是我们建设乡村的中流砥柱。我跟我们的乡建团队说,我们每一个乡村建设项目,都要努力找到“钟老”这样的人来参与。他们在当地能够找到自己的根,找到儿时的记忆。他们还有许多亲戚朋友、同学,下乡“活老”,自然能找到一种难得的亲情乡情的温馨和“老有所用”的成就感。所以,政府是否可以建立现代“告老还乡”制度,推动乡村振兴战略,让“告老还乡”的文化传统,在乡村振兴中焕发了新的生机。

现在,社会上开始兴起一些“互助养老”方式,是一种社会参与式养老,基于交换和互惠原则展开。德国这种方式很多,就是让年轻人用很便宜的租金住进城市老人家中,但必须为老人提供一些家务服务,帮老人买买药,陪老人聊聊天。中国也可以发展这种“亲情互换养老”,城里的房子可以给从乡村出来念书、工作的孩子住,乡村的房子给从城里下乡的老人住,城乡两头可住一起,并互相提供些生活照顾。有共同兴趣爱好的几个老人,还可以一起去租用农家院子,住一个院子或同一乡村分户居住。在传统社会里,中国人以“血缘”为纽带,组成大家庭,扶持彼此。现在的“扩展家庭”,没有血缘和婚姻关系,但可以通过“寄住农家”、“组团下乡”等互助方式生活在一起。这样,乡村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互助、融合之地。

下乡“活老”,一个重要的原则是,老人下得去,子女要心安,最需要解决的是医疗配套和急救保障。这需要当地政府和村集体来统一规划和解决。南京的杨家村的经验是,医院社区乡村联手规范杨家村和南京江宁护理院的养老管理、医疗护理资源做好了对接,护理院全科医生负责每周巡诊,提供常规检查及健康宣教。同时,江苏省老年医院安排心脏科、内分泌科、老年专科等专家也上门巡诊,如有需要可以立即安排转诊。与附近三甲医院建立绿色通道,保证老人突发急症的救治。这样,申办“养老家”意向的人家达110多户,经过适老化改造已达到“养老家”标准条件的有20多户,床位40多张。社区专门制定了《乡村养老规范化管理手册》,就居家适老化改造、服务规范、收费标准和满意度考核等作了明确规定。自理老人不收护理费,轻度失智、半失能老人则根据情况收取护理费。

目前,国家卫健委在全国推行“小病不出村,大病不出县”,乡村的基础医疗会越发完善。现在的乡村都在加强医共体建设和医疗互联网辅助。对于急救,村集体可以联系一辆专门用于救助的车备用,以备急用。医疗保障待遇与城市打通,医疗报销制度统一,健康医疗可以获得最有效的保障,那也就能保障城市老人下到乡里来了。

还有一个问题是,老人独自在乡下生活,儿女难免会担心。目前看来,可以利用数字技术和信息传播手段,对老人进行远程健康监控,通过智能健康监测仪器(如血压仪、血压计、智能床垫、健康手环等)自助测量健康参数,数据自动上传到平台,通过分析,数据异常平台自动报警。政府部门是否可以进行研究,建立乡村与乡镇医院的合作机制,老人有点头疼脑热情况,可通过APP进行远程问诊或医生上门问诊,这些数据家属都可通过APP查看。老人可通过“一键呼叫”求助,医院有关工作人员可及时通知就近的医护人员前往救助,可能是未来乡村医疗建设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 

所以,进一步缩小城乡的公用设施差别,实现道路通畅,乡村超市生活物品齐全化,家家户户煤气化、无线网络化,卫生间干净防滑等,是一个大方向。同时,给村民作陪护培训,引入一些服务机构下乡等,都具有广阔的空间。我们规划的“乡村相见”公益空间,就是为乡村对接扶贫、养老、健康、教育等公益机构的,然后培养当地的公益合伙人。

从2022年开始,至2035年左右,中国将进入极速人口老龄化阶段,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从2.7亿人增加到4.2亿人,相当于每3-4人,就有一个是老人。不能忽略的是,农村老人比例更高。当乡村解决好城市老人下乡面临的医疗救助问题的同时,就是解决了在地老人的康老问题。在“银发社会”呼啸而至、康老困局亟待有效破局的背景中,在乡村振兴战略视野下,构建与农村现实情况相适应,且能向城市提供服务的低成本,可持续、优循环、宜推广且有较强外溢效应的老龄生态和下乡“活老”产业,很有市场,确有必要。

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美化下乡“活老”的方式与方法。我们希望推动乡村生态康老服务,而不是鼓励老人离群索居。倡议下乡“活老”,是为部分合适的老人创造条件,提供多一种解决方案,是现代多元化养老模式的有益补充,是一种满足社会需要的新选择,而不是一种人人必要的倡导。城市的老龄化问题能部分在乡村解决,而且乡村借机一并解决了在地老龄化问题,这将是乡村重大的产业机会。在乡村建设中,应该构建面向城市居民、多种类型的互助型老龄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的社会康老服务保障体系和互助共同体。结合乡土社会特点,实现乡村振兴战略下的现代转型,也让农村成为新时代互助型社会养老和老龄社会建设的一块试验田。以下乡“活老”为抓手,驱动社会互助和文化兴盛,凝聚乡村善治,助力乡村产业,促进城乡融合,构筑中国城乡互助型社会,也是一种可以深度研究的重要课题。

我平时住在长沙开慧乡,孩子在外地念中学,乡下院子里养了花,请的是当地的保姆阿姨帮助做饭打扫卫生,也吃她们在地里种的时令菜。这么一对比,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提前过起了下乡“活老”的生活。当然,我不算年轻,但也远没到退休年龄,每天进城工作,经常下乡调研,有感兴趣的乡村建设和公益事业。我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想象是,即使年纪大了,也应该还是拥有乡下生机与活力的生活,不要过多去考虑年龄,就当自己从未老去,好好生活就行。这种下乡“活老”,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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